楼主: 旧金山玩乐

小说连载《硅谷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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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59:18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水大师
中国人挺有意思,一定要对房子拥有了所有权,才觉得这是。在公寓里面都结婚生子了,那还不是百分百的

可有了不代表就立即能住进去。申请贷款,买保险,到最后签约都不是难事。难的是下面不仅要杀白蚁,还要把这老房子整整容再搬进去。毕竟自己有小宝贝了,等搬进去再拆墙整瓦的不合适。

倩和健放心地请了专业公司的人包房子,房子,自己则忙着打包。咳,这要是没小孩,夫妻俩装几个箱子就结了。可这一有了小家伙,那就得有几十个箱子了。夫妻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忙着照顾小家伙,又忙着打包。忙了整两天,累得够呛。要不是这房子得个两天,然后,还得门窗大开地散两三天毒气才能搬进去,倩和健还真忙不过来。

谁知道第三天一大早,一阵门铃响,把夫妻俩从睡梦中惊醒。健气是不打一处出。什么事,这么早就吵人家的清梦?可一开门,吓得他一下子全醒了。是两个警察!

警察先核实了健的姓名,又拿出了个地址,要健核实是不是他新买的房子。健紧张得心里咚咚直跳,赶紧问这房子怎么了。警察也不回避,说在健的新屋里发现一具尸体。健一听,吓得汗毛倒竖,别还没搬家呢,头上先带上个谋杀嫌疑犯的帽子就惨了。

警察问,能不能进屋问几个问题。健都蒙了,稀里糊涂地把警察让进家,什么请坐喝水的客套全忘到九霄云外。警察看健人都要崩溃的样子,也不想为难他,简明扼要地说,今天清晨,专业公司去拆房子的包时,赫然发现屋里有一具尸体。死者是个二十上下的白人,他们正在确定身份,初步鉴定是在充满毒蒸汽的房子里,吸入过量剧毒蒸汽,中毒而亡,但最后结论要等法医解剖后再定。

警察拿出死者照片,问健见没见过死者,认识不认识。健赌咒发誓,从来没见过,连梦里都没见过。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我不是嫌疑犯吧?
警察回答:现在还不是。

健一听急了:什么叫现在还不是?是不是以后就可能是了?

警察一看健那急得要跳墙的样子,赶紧解释:这不是我们俩能保证的。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跟你不会有多大关系。你不用担心。

健心想,你说不用担心,我就不担心了?警察问健,能不能向你和你太太问几个问题?

健只好推门进里屋找倩。此刻的倩脸色煞白,满脸是泪,目光呆滞地坐在床边。隔着门,健和警察的对话,倩一字不漏地都听到了。倩是个迷信的人,惹上个杀人的官司,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越想越害怕,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也懒得擦一下,心里哀叹自己命怎么这么苦。

听说警察要向自己问话,倩吓得头脑一片空白,直摇头说,我不去,我不去。健管不了倩的耍赖了,用力扶她起来,轻轻安慰说,只是问几个简单问题而已,自己会陪着她。倩没辙,被健半推半扶地带到外屋。

警察很客气地跟倩打了个招呼,等倩和健坐下,再次拿出照片,问倩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倩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然后,警察就详细问,他们最后一次到那个屋子是什么时候,当时情形怎样,以及二人过去24小时的活动。所有问题都是健在作答,倩只是附和地在一边点头。

俩警察终于例行公事地问完问题后,拿出一份法律文件,解释说那房子暂时还不能搬进去,警方已经把它给封闭起来,正在现场取证,请倩和健在文件上签个字,随即起身告辞。倩和健呆呆地坐在旧沙发上发闷,直到听到小宝贝醒来的哭声,才拖起身子去照顾小孩。

出了这么大的事,倩和健是没心情上班了。两个人都请了假,呆在家里,脑子里一片糨糊,除了照顾小孩,就是机械地打包。莲一听到这事,急着赶过来安慰他俩。倩哭着抱怨道,不想再要这房子了。可是,现在这房子的房产权已在倩和健的名下,贷款还款也开始计时。倩不想要也不行,这房子已经是她的了,哪怕一天都没住过。现在要是不想要,只能重新挂牌卖屋。

倩和健觉得好冤,辛苦这么久,好不容易买到房子,结果遇到这么倒霉的事。自己一天没住过,还得费时费力费钱地卖屋。莲则劝他们先不要做任何决定,等警方给个最终结论再说。莲心想,房子给警察封起来了,你现在要卖,也没门啊。

倩和健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就盼着警方快点有个结论。就这么等了一个多星期,警察终于结了案。死者是个白人小伙子,是前屋主老夫妻的儿子的同学加哥们。这小子有吸毒的毛病,手上总是缺钱。他偶然从哥们那儿听说人家老爹老妈卖房子,就想趁机摸进去,瞧瞧能偷点什么拿去换钱。白天踩点时,他看房子被包起来,晚上一定没人,就决定在晚上下手。

他也知道那熏白蚁的蒸汽有毒,还特地戴了个口罩,可没料到那蒸汽要比他预想的毒多了。这位仁兄半夜一进这屋子,发现东西都搬空了,什么也没有。可他不甘心白来一趟,就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找宝,结果呆的时间过长,自己给熏晕了过去。等第二天一大早,拆包装的人发现他时,已经太迟了。

案子就这么结了,房子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倩和健。可是倩觉得这房子里死过人,晦气,不肯搬。健不迷信,不在乎这个,可要是老婆大人不爽,那是没法搬家的。

健也不想再折腾了。卖这房子,再满世界地找房子,再找个没怪味的房子,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太不容易了。而且这一买一卖再一买,要赔多少钱还不知道呢。健不在乎死不死人,心想,这么老的房子你能担保从没死过人?人家不说,你不去想不就得了?健心里觉得老婆有点过分迷信。
莲好不容易为这两口子找到这个满意的房子,也觉得就这么放弃了,有点可惜。莲跟健是好朋友,也不想折腾健卖房再买房,赚那个手续费,自己都觉得不地道。可人家老婆心里有障碍啊,得想法解决吧?

莲干这行也久了,路子粗,就给倩出主意说:要不请个风水大师给瞧瞧? 要是有大碍,咱就不要这房子了。要是没大碍,那就搬进去,反正邪不压正,怕什么?你看怎样?

倩一听,有理。从小就在家乡听人说,凡是有鬼魂什么的,请有法术之人做个法事,就解决了。要是能在这儿请个懂法术的风水师看看,想法化解一下,自己心里会好受得多。健大不以为然,可他一句话不敢说。这当口,只要让倩心里的坎过去,干什么都行啊。莲一听有门,立即就请自己认识的一位台湾的风水大师赶紧过来看一下。

这天中午,倩,健和莲三个人就在房子门口等这位台湾风水大师。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不提进屋的事,谁也不愿意先跨进这房子一步。不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大奔驰在房前停下,一位50岁上下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丝绒盒子,缓缓下得车来。莲一边称呼着张老师,一边热情地迎了上去。

倩和健远远一看这位张老师,就觉得有股仙风道骨的感觉。张老师人保养的很好,一看就是位知道如何调理自己,生活优越的人士。张老师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架副无边框眼镜架,一身西装便服,既不显隆重,又不显随意,全身弥漫着一股儒雅之气。健登时不敢再小瞧这位风水大师,无形中对自己的不修边幅又多了一份自卑。

莲把张老师介绍给倩和健,自然少不了一大段恭维,说大师在台湾在加州都声名远扬。这位张大师淡淡地笑纳,轻轻补充一句道,自己在大陆也有一大帮客户,现在的大陆人也很信风水的。健就感觉张大师对这种恭维已经听了不下千万遍,现在连客气一下的努力都已经省去了。

闲话少说,张大师开始工作。他先打开丝绒盒子,露出一个极精致的罗盘,对着房子的各个方位开始测试。倩忍不住伸过头去,想仔细看看这个罗盘。张大师用手轻轻一档,客气地对倩说:对不起,这位女士。我们风水师的罗盘是不宜近女士的,请原谅。

倩给搞了个大红脸。莲赶忙把倩拉开,打圆场说:我们女生还是在一边聊天吧。别打扰了张老师工作。

张大师不急着进屋,而是绕着房子踱了一圈,回来又问了倩和健的生辰八字。然后,略作沉思,轻轻点点头,好像已经胸有成竹。大师说:让我们移步入屋吧。

健开了门把张大师请进屋里,自己跟在大师的身后作陪。倩不想进屋,莲就在屋外陪着她聊天。张大师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对着罗盘作了观察,然后便跟健聊天说,这屋子里有点气息,估计你太太不愿意进来。

健以为张大师指的是气味,连忙说,这房子气味小,所以当时自己和太太才决心买下来。张大师笑着摇摇头说:不是气味,是气息。用你们工程师的说法,叫信息。每个人在房子里住过,都会留下一点信息,包括过世的人。如果人是非正常过世,他的魂就不愿轻易离去,所以,显示的信息就特别强。

听到这最后一句,健惊得一身冷汗。我的妈呀,难道还真有这种事?看着健煞白的脸,张大师就问,是不是真有人在这房子里意外过世?健一个劲地点头,心想,估计自己不说,莲也会说,不如和盘端出吧,就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跟张大师说了个透。一口气讲完,健急着问,“这房子还能住吗?”

张大师若有所思:做一个法事就应该没问题。毕竟这死者是个洋人,跟你们非亲非故,除了有点怨气外没什么大不了的。法事就能解决。至于其他一些风水问题,我们出去和你太太一起细谈,你看如何?

张大师和健出门来,倩和莲急忙迎了上去。张大师知道,今天请他来,全是为了那死人的事,其余都不重要。他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说:这个房子的内外结构,确实有一点风水上的缺陷,但都是小节,都有办法解决。我觉得比较需要急迫解决的,是那个过世的人的一些残存的信息。但也能解决,只要做一个法事就行了。

倩一听,急了:什么叫过世的人的一些残存的信息?

大师沉吟了一下,大事化小地解释说:这个残存的信息就是指那个过世的人的魂魄。因为走的不情不愿,所以会有一些魂魄留下来。只要做一个法事就全解决了。

倩一听魂魄二字,吓的脸色苍白,两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健眼疾手快,暗暗地一把从背后把倩给扶住。大师一看,自己的话差点没把这位女客户给吓晕过去,连忙保证说,法事一定能把任何信息全部除尽。而且,这个房子大的结构上没有犯冲的地方,还是很适于居住的。

为了安慰倩,大师又谈了很多风水犯冲的常识,什么大门正对大路啦,前门后门直线相通啦,开门上楼梯啦,卧室窗口对着两高楼间的夹缝犯夹墙刹啦,等等等等。完了还安慰倩说:你看,你这房子都没有这些大问题,算是不多见的了。以我的职业道德,我要是看到有大犯冲的地方,一定会建议你们卖房搬家。但是这个房子没这些问题,你们要是卖房,有点可惜。至于那什么残留信息吗,做个法事就好了,以后不会再有大碍。

倩听了这一番话,心里才稍稍定心了点。健是不大信这风水鬼魂的说法的,但新买的房子,要是被别人说风水不好,心里总是不爽,也怕将来卖房会有麻烦。所以,听大师说房子没大问题,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而倩是个信神信鬼信风水的人,早把大师的话,句句放在心上,一句顶一万句。半天听下来,尽管心里还是有点起毛,但底气算回来了一点,腿也没那么软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大师看状况已经控制住,觉得该是收尾的时候了,缓声道:今天我只是被请来大概看一下房子的。至于你们房子里,在风水上的各个需要改进之处,那要另约时间。 如果你们想做法事,请给我打个电话预约一下。说完,大师给倩和健分别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健拿着那印刷精致的名片,怯怯地问,做一次法事要多少钱?大师说,这种法事费事费神,费用在五千左右。健倒吸一口凉气,不禁轻轻地了一小声。大师面对这种表情大概已经不下千万次了,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静静地站着。

还是一边的莲有经验,一下子悟出来,急忙暗暗地拉一下也在为价格发呆的倩,悄悄说:该给张老师礼金了。倩一下子醒过来,赶紧拿出钱包,把准备好的几百美金呈给张大师,连声说谢谢张老师。

张大师却没有伸手接钱,只是说:唉,你们年轻人是不懂这些规矩啦。我们的行规是不能直接收钱的。客人应该把礼金放进红包里,我们才能收。

倩一听,脸一红,手悬在半空,尴尬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嗫嚅道:张老师,真不好意思,我们不懂这规矩,身上也没带红包什么的。

张大师笑着摇摇手说:没关系的,我理解。我这身上备了一些红包。能不能请你把礼金放进这红包里?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红包递给倩。倩松了口气,赶忙接过红包,偏转身把钱塞进去,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呈给张大师。

张大师笑纳后,便告辞飘然而去了。

回去的路上,倩一个劲地问健还要不要这房子了。健已经被看房、出价、买房、忙贷款、杀白蚁、还死人搞得烦死,不想再受二茬罪了。而且,健一不信神二不怕鬼的,才不在乎呢。既然老婆叮着问,就回答说:这房子买得不容易,而且人家张大师也说了,结构上一点不冲风水,将来要是卖也好卖。你再去换一栋房子,怎么就能保证一定会像这栋这样,让我们这么满意的?何况,要是风水上犯冲呢?你看,这个张大师不是说了嘛,从屋子的朝向,到屋内结构,全可能在风水上犯冲。

倩听健尽绕着她想谈的那个话题说,急了,只好直接把自己最揪心的想法提出来:我是担心这死人的事。那个张老师,一口一个残留信息,一口一个魂魄的,把我吓得半死。我真不敢搬进去住。

健知道躲不过这话题了。他心里说,什么残留信息,不就是人家想做你的法事生意吗?可他知道倩信这个,这心里话要是说出来,没准又得吵架。健是有过惨痛经验的人,对夫妻吵架的事,保持能少吵就少吵的原则。

于是健尽量委婉地说:他张大师不是保证嘛,只要做过法事,什么信息啊,魂魄啊,都能给清除掉。你不放心,我们就请他在我们搬进去之前做个法事嘛。话说回来了,这一大片房子,哪个不是六七十年,八九十年的。 要说死人,那恐怕是不止死过一两个了。要是都有魂魄什么的不肯走,死活赖在那房子里,那早死的还不和新死的为抢卧室打起来?

这最后一句话,把倩一下子给逗乐了,噗嗤一声大笑了起来,接着健的玩笑说:那鬼是不是还像你一样,对印度咖喱味怕的要死?那我们不用做法事了,就用印度咖喱熏吧。

健也乐了:就怕是鬼没事,我自己倒被印度咖喱给熏死,成鬼了。

倩捶了健一下:瞎说。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呸,呸,呸,打嘴。

健只好假装打一下自己的嘴,以示认错。那就请张大师尽快做一下法事吧。做完了,你可给我乖乖搬家,听见没有?

健嘴上这么轻松,心里其实在为那要飞掉的五千块钱心疼呢。

这房子买下来,首付已经快把银行存款掏空了,又有杀白蚁什么的额外花费。健还打算要花点钱把厨房,墙和地毯什么的都拾掇一下,再搬进去。这些都要钱。另外,倩早就说了,想添几件新家具,让这个老房子有点新家的样子,健也同意。这家具也不便宜, 也是一笔花费。 现在好了,一下子又多出这五千块的花费,这不是飞来横祸嘛?五千块一丢,家具和房子装修什么的,就都得从简了。健想起来就觉得窝心。想到这儿,健忍不住赌气说:我看啊,我得到文学城还有MITBBS的网站上,写个贴子,说买旧房子,不仅要查地基修地基,查白蚁杀白蚁,还得加一条——那就是查魂魄做法事。

倩听了,知道老公为这做法事的一大笔钱不甘心。她心里一柔,轻轻握住健的手,细声说:咳,可谁让我们这么倒霉呢? 碰上个蟊贼,还死在自己新买的房子里。我们这次算是跌进煤堆里了。可是现在这处境,要是不做法事,我是不敢搬家的。老公,我们就当花钱消灾吧。

健听着也无话可说。老婆说的对,还是认倒霉吧,就当花钱消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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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2:04:36 | 显示全部楼层
石棉,石棉
台湾张大师做完法事后,健和倩终于搬进了新家。健想把墙天花板及地板刷上层新油漆,这样,一进屋会给人一种新房子的感觉。毕竟花了这么多钱买的房子,得住很长时间呢。这上漆的事,健想自己干。刚出了五千块的血,健心痛,现在能省就省吧。等自己弄不动了,再到Home Depot 门口拉个老墨来干。

倩要照顾小家伙,整房子的事就都归了健。 老房子的室内天花板上都是像爆米花一样的东西。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干什么用的。他用车钥匙试着刮了一下,很容易就刮了下来。健觉得把这些爆米花刮下来再上漆,小事一桩。

说干就干。一到周六,健就去Home Depot买了梯子,油漆,刷子,刮子等一大堆东西,卷起袖子干开了。健从吃饭厅开始干起。把塑料布在地上一铺,搭起梯子,健就开始铲那天花板上的爆米花涂料。铲下的涂料粉尘,飞得满屋子都是,呛得健又是搽眼睛又是打喷嚏。健一想,除了搞饭厅,还得弄卧室,这么硬来不行。他又跑回Home Depot买了口罩和防护眼镜给戴上,再继续铲天花板。

这活儿看似简单,其实挺累人的。手举着工具用力铲,调动的都是平时很少用到的肌肉,没干多久,健的胳膊就酸的举不起来了。健只怪自己这两年,有了小宝贝,忽略了锻炼,身子骨不行了。

健不得不认输,想想等把这爆米花天花板给铲完后,还是请个有经验的老墨来刷漆吧。健干干歇歇,从早上一直干到黄昏,总算把一屋子的爆米花全铲完了,自己也成了个白粉人。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堆的厚厚的粉絮,像下了场鹅毛大雪似的。

健已经累得没力气了,想想还是等明天再来吧,顺便找个老墨帮忙把地上的粉尘打扫干净,再跟他一起把几个房间的漆给刷了。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给拉起来,有气没力地出得门来掸着身上的白粉。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听到倩急促的声音,健心里一紧,我的天啊,可不能再出事了。倒了这么多霉,健可禁不起再遇见个倒霉的事了,至少,搬完家前不能再有了。

倩在电话里着急地问健:你是不是已经把那爆米花天花板涂料都除了?

是啊,刚弄完,怎么了?

倩急了,带着哭腔说:唉,我带着小宝在Home Depot看地毯和窗帘涂料,顺便请教了这儿的工作人员。人家讲,这老房子的爆米花似的天花板涂料都是石棉材料,吸入会致癌的啊!

健听了心一沉,暗暗骂了一句:妈的,这霉倒得没完没了了。靠!但他表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对倩说:没事的,我戴了口罩跟防尘眼镜,不会有事的。

倩听了,直喊阿弥陀佛,催健快回家。健被老婆这一说,登时觉得自己满身都是毒素,赶紧脱掉脏兮兮的上衣,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钻进车里,一溜烟地开回家。一进家门,健把裤子也脱了,塞在垃圾袋里,然后提着垃圾袋就钻进浴室。他关上门,再把内衣内裤脱下来塞进垃圾袋里,打开水龙头,整整冲了半个多小时,香波浴液上了不下三次,从头到脚洗得发白,皮搓得发红才停止。

洗完出了浴室,看到倩正担心地看着自己,健大喊一声:这下我算是洗得干干净净了。这是说给倩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然不会说得像喊似的。

晚上,等小宝贝睡了,健和倩在网上搜有关石棉的知识,看得两人心惊肉跳。Home Depot的人说的不错,这石棉材料吸入人体,确实伤害很大。当年,因为石棉具有良好的防火性能,被广泛应用在房子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涂料上。但后来经科学研究确认,石棉吸入人体,对人体有极大危害。加州在70年代初即立法禁止在房屋建造上再使用石棉材料,同时还禁止的是含铅的油漆。但70年代以前的房子,含石棉涂料和含铅漆的是少不了的,所以,很多人都会请专业公司对房子做个测试。倩和健像千千万万的移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无从对此做任何防范了。

倩边看边着急地问健:你倒是有没有吸入这石棉啊?吸了多少嘛?要不要去医生那儿看看啊?

健心里很烦,可又说不出口。老婆都已经这样了,自己要是再跟着瞎吵吵,没主心骨的样子,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他只好装着没事的样子安慰倩:我都带着口罩和眼镜呢,什么都没吸进去。你看我有先见之明吧?你就别再瞎操这份心了,你再操这心,我没癌症都给你整出癌症来了。

倩一听,一连几个”“”“,骂健说这不吉利的词。可健这么一说,倩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倩也觉得近来够倒霉的,不想再提那些不祥的话,只好把担心咽到肚子里。

夜里,健躺在床上,觉得体内的癌细胞像杂草一般腾腾地长,隐隐感到五脏六肺都有点痛。他悄悄地摸摸肚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异样。健自己也知道,这纯粹是心理作用,但还是忍不住地瞎想,折腾到后半夜才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健才昏昏沉沉地爬起来。他实在不想再去弄那个小破屋了,可是,不弄完还不行,毕竟这屋子已在自己名下,喜欢不喜欢,都是自己的房产啊。健硬着头皮上了车往那儿赶。倩大声地提醒他,让他叫几个老墨帮忙,别再自己干了。

健在Home Depot门口一转,就看到远远一群老墨聚在那儿。这年月经济不好,很多建筑生意都停了,老墨也没饭吃,只好都跑到Home Depot门口来挣份体力钱。见健开着车子过来,老墨们呼啦一下子就围过来,把健的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健刚摇下车窗,车前就挤满了老墨的脸。健这辈子从没和这么多老墨的脸靠得这么的近。每一个人都焦急地低声嚷着:我能来,让我来。

健心里叹口气。这是穷极了,一不问价,二不问干什么,就急着要让我来。健说我需要两个人帮我打扫建筑垃圾,还要刷墙。老墨一听就这点事,更加激动地喊着:让我来,让我来。

健出了个低价,但那些老墨的热情一点不减。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墨拼命挤到窗前,后面拉着个小伙子,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健说:请用我们两个人吧……”那个字不禁用了重音,还用了好几次。这老者这么恳请自己,我们中国人尊老爱幼的本能在健的心里起了作用。

健再一看这位老墨同志,虽然看起来五六十岁,但一身腱子肉,那体格比健结实得多了。健二话没说:好吧,就你们俩了。然后把后车门一开,让老者和他拉着的小伙子上车。两老墨以胜利者的姿态挤上车来,一边对健说了一连串的谢谢,一边得意地看着窗外失望的弟兄们。

健开回Home Depot大门口,让两老墨等着,自己冲进店里,买了护目镜,手套跟口罩,把这些东西交给两老墨。那老者一个劲地说,我们不要这些,心里还想,你有这钱还不如直接给我们呢。健一边开车一边解释说,那是个老房子,刮下来的天花板和墙灰不安全,所以要他们俩都戴上家伙儿。那些都是买给他们的,用完了可以留着,以后都用得上。

旁边的年轻人,上车后还没开过口,一听健提到不安全,张口就说,既然不太安全,是不是可以加工钱? 那老者暗暗地给这小伙子的腿一拳,大概是怪他多嘴。健一听,本来有点内疚,就顺着说,好吧,每小时再加几块钱。那小伙子得意地向老者一笑。老者翻翻眼睛,无奈地轻轻摇摇头。健从后视镜里,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到了屋前,健问两老墨有没有听说过石棉,说这老房子可能用了这种材料。两老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说,就你们中国人唧唧歪歪。那老者还吹牛,说他们是专给人拆老房子建新房子的,从来不在乎石棉什么的。别说今天是帮你打扫刷漆,就是帮你把这房子给拆了,也是一块蛋糕”(A piece of cake)

健听他这么说,自己也没辙,就再次叮嘱他们做好防护,让他们先把垃圾给打扫了。健是不敢再进屋了,这老墨一进去干活,他就在外面接应。忙了两个小时,总算把里面打扫干净,垃圾装了两大包。

再一看那两老墨,从头发到脚底,全都是灰。两人还硬是不带口罩,说干活喘不过气来,只是戴上护目镜,防止灰迷了眼睛。 健于心不忍,带两人去吃中饭。 那屋子窗户大开,好通风透气。

等吃完饭回来,健进屋伸伸头,觉得没什么粉尘了,这才又是戴护目镜又是戴口罩,全副武装地准备刷漆。两老墨在背后挤眉弄眼的,觉得我们这些老中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料。

老墨刷漆可真不含糊,很专业。先是用塑料布把地上铺个严实,边角上再贴上胶带。然后,拿起卷筒呼拉呼拉地就开刷。没多久一个卧室就解决了,看得健心里高兴。打电话跟老婆大人一商量,就让老墨不仅把刷客厅厨房给,连着三个卧室全给刷了。

里面一上漆,这老房可就旧貌换新颜了,走哪儿,感觉都是一个字。不仅健看了龙颜大悦,连老婆大人来看了,都凤颜大悦。既然,龙凤都大悦了,给老墨发钱就痛快了。不仅按小老墨要的给足,还加了一大笔小费。

这小费是健对这两位同是来自第三世界的老墨同志表现出来的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死的无产阶级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表达的敬意。为什么说是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呢?你看人家明知有石棉,偏敢吸石棉的勇气,这不是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那还是什么?

健虽然刚刚从无产阶级退化到有产阶级,但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所灌输的对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感情,是融化到血液里的。这时候,这些革命感情都带着几分羞愧给喷发出来了。两老墨同志拿着带着革命感情的小费,无比地开心,特地留下电话号码,叮嘱健,下次再有活,千万得叫上他们。

送走老墨,健差不多要瘫倒在地了。经过这么多折腾,现在终于可以搬家了。健这辈子从中国搬到美国,从中部大农村搬到硅谷,再从公寓搬进房子,房子搬进公寓……不停地折腾,从没像这次这样受罪。现在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健连卧轨自杀的心都有了。

好在,家里大大小小的包早都打得差不多了。健和倩请了个搬家公司,择周末吉日,终于胜利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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