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旧金山玩乐

小说连载《硅谷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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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0:5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鸠山
莲把丽丽先安置在自己家里。莲和庆的家是一个两卧室的公寓。两人还没小孩,所以一间卧室就做了办公室。莲因为是地产经纪,所以,这间屋里堆得高高的都是文件盒子。丽丽来了,莲和庆把办公桌靠墙,把文件盒搬到自己卧室,就给丽丽打个地铺,暂时让她住下。

在自己卧室里,莲和庆就开始商量怎么帮丽丽安排今后的生活。莲和庆其实很替丽丽搬出来高兴。是个人一看马克,都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主儿。当然了,除非你有本事跟他玩。而且莲和庆都认为丽丽要学会自己独立在美国生活,老是靠着人真不是回事儿。好在丽丽有一点点存款可以救急,再加上健每月的赡养费,丽丽的处境比很多人都要好得多。

莲和庆自己的工作生活都挺忙,但仍然尽力帮丽丽找公寓,还帮她买了辆旧的本田小市民(Civic)。好在健以前教过丽丽开车,还帮她拿了驾照。只是后来他们因为买了房,就没钱给丽丽再买辆车,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开车,但练练还是没问题的。在帮丽丽练习开车这事上,庆的兴致很高,不厌其烦地陪着丽丽练车技。可丽丽是个聪明人,她看出莲脸上泛出隐隐的绿光。丽丽知道以后都得靠自己了。

因为有车,丽丽可以去餐馆找工。丽丽是个一辈子没碰过粗活的人,那些阅人无数的餐馆老板一眼就看出丽丽是个端不动盘子的主。可是丽丽长得好,所以还能得到份前台领位的工作。这领位的活,虽然轻松,但挣得也少。 不过,这让丽丽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着,但丽丽心中有两件事隔着。

一件就是心里还想着健,她有个愿望,希望健能原谅自己,还能跟自己再在一起。当丽丽开始独立生活后,丽丽意识到健以前在自己的生活中是多么的重要。现在,单单让她用有限的英文来处理日常琐事,就已经让丽丽觉得辛苦异常,而且每天心理压力特别大。丽丽现在真的很想健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挡风遮雨。 由于这个缘故,丽丽一直没有去找男朋友。

丽丽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莲那儿问健的情况。只要健不结婚,自己总有希望。每次丽丽一提到健,莲心里就难受。莲曾经和健谈过不止一次,有没有可能再接受丽丽,但最后意识到健是不会再回头了。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恨丽丽的。但慢慢地,这份气愤引起的恨随着气愤的消失而消失了。健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的那段婚姻,也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个错误。

其实,健当时为什么回国搬运?还不是一时冲动。为什么冲动?还不是都怪老吴和这个莲嘛。自己一个人在那中部大农村里读博,又辛苦又寂寞。你老吴倒好,搬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来,你这不是往和尚庙里送尼姑吗?人家和尚又没净身当太监,何况带进来的还是漂亮尼姑,你不是故意害和尚犯错误吗?

自己要不是急着找老婆,怎么会娶这个丽丽呢?丽丽是有几分姿色,但日子久了,居家过日子,姿色不当饭吃啊。人家不是还说什么审美疲劳吗?这疲劳后,就得靠共同语言维持了。可是,健跟丽丽压根就没什么共同语言。其实,这婚本来是不该结的。现在既然离了,健就不再想回去了。
健对丽丽的恨是真的没有了,但健知道,丽丽在自己的心里,只是一个特殊的朋友。她要自己帮忙,自己一定会出手。但再在一起生活,健是不会干了。

莲跟健提到几次这话题,健躲了几次,最后躲不过,就干脆把自己的想法跟莲说了,让莲不要再提。健心里还有点生莲的气。不就是因为你跟老吴吗?害得我现在成离婚男,二手男了。你劝我,那你怎么不回去找那个老吴呢?当然,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莲是聪明人,理解健说的理由,知道健不可能再和丽丽在一起了。

但莲有点为难怎么跟丽丽说这事,只好说健又恋爱了,劝丽丽自己为自己打算,不要傻等了。其实,健后来确实恋爱了,但花开两朵,我们还是把丽丽这枝说完。当丽丽意识到健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后,一下子有了绝望的感觉,人哭得昏天黑地的。莲知道怎么劝都没用,只好让丽丽哭个够,然后希望她尽快放弃幻想,好好再安排自己的生活。

搁在丽丽心里的另一件事,就是和爹妈的关系。丽丽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特别难受。爹妈大概是由于邻居环境的压力,总是抱怨丽丽做的不对,怎么让父母多丢脸。还说丽丽是不是主动找健认错,求健原谅,等等。说得丽丽想砸电话。丽丽赌气,有段时间不打了。再一打,爹妈就急得不得了地问丽丽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打电话,不知道丽丽过的好不好啦,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丽丽经常打电话。害得丽丽又不得不再硬着头皮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听爹妈数落。

丽丽是回不了国了。她的身份黑了很久,如果回国就再也别想回美国了。况且她让父母在家里丢了那么大脸,要不挣足了面子,怎么有脸回去?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一点余钱没有,回去靠什么吃饭?再去站化妆品柜台?比自己小得多的后生早把位子站了。自己又没学位,这年月连大学生都没工作,何况自己呢?

丽丽给自己想了一条路。一定要再嫁个好的,让自己有身份又有钱,这样才能衣锦还乡,让爹妈重新挣足面子。对丽丽和丽丽家来说,面子是天大的事。当然啦,面子对全中国人民来说,不都是天大的事吗?这跟有没有学位没关系。你只要是中国人,哪怕拿了博士,再干8年博士后,你还得要面子,是不是?

莲认识的人多,给丽丽介绍了不少有绿卡还有点经济基础的中国人。可人家只因为丽丽的外貌愿意和丽丽约会,但却因为丽丽的历史而不愿跟她结婚。丽丽现在很现实,根本没时间跟你玩,一旦捉摸出对方不愿娶自己,立马之。丽丽在情场上太有经验了,知道中国人都怎么想的,也不抱什么希望了。莲也能理解这现实,只能一声叹息。

莲自己主要是做中国人生意的,所以,介绍老中那是成把地抓,可是老外,认识的不多,能介绍给丽丽的更少。碰巧有个老中客人,提起来有个跟自己一块工作的日本人是单身,曾经表示对中国姑娘有好感。莲赶紧拜托这老中,把这日本人介绍给丽丽。

这日本人找不到老婆也是有原因的。这位长得实在是有点问题,跟红灯记里的鸠山一个档次,又矮又胖,只是没那一小戳仁丹胡,加上年轻点。本来湾区合适他的姑娘就少,再加上这形象,所以一直没女朋友。但对于丽丽来说,最重要的身份及经济基础等硬件配置,他都有,这正是丽丽想要的。丽丽现在已到了对人的长相淡而化之的境界,所以,对跟鸠山谈恋爱一点意见都没。

鸠山见到丽丽,就像久旱逢甘雨,竟然对丽丽一见钟情,真的有娶丽丽的心。这不,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就好上了。莲松了口气,觉得要是将来开婚姻介绍所什么的,自己可有经验了。

丽丽坦白地对这日本人说了自己的过去,难得的是人家一点不在乎。丽丽好感动,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人了。丽丽想,大概自己的命就是嫁老外了。

但是,两人好归好,这交流实在有点问题。丽丽的英文本来就不好,这个日本人说起英文来更可怕,是日本英语,搞得丽丽常常听得是云里雾里。丽丽不明白,跟这个日本人交流怎么比跟美国人还难啊?其实她不知道,英文是人家马克的母语,她的英文虽然真的很恐怖,但马克能从丽丽一句话里面的几个关键词,就立即猜出一二。 而日本人这点英文水平,听丽丽的恐怖英文,那是猜都猜不出来的。同样,凭丽丽这点英文水平,听那日本英文也是费劲异常。最后,两人急了,丽丽在纸上写中文,让那日本人猜。

所以,两个人除了在床上的无声交流没问题外,一下床就开始费劲。这日本人当初跟丽丽交往,是因为对中国人有新鲜感。情到浓处时,丽丽一问“marry me? ”,这小日本就Yes YesOk Ok个不停。刚开始,这小日本的YesOK都是真心的,他是准备要娶丽丽的。可日子一久,他也慢慢意识到,娶老婆最好还是娶个日本姑娘,至少每天让老婆做什么饭做什么菜,不用费了老鼻子劲地说十分钟对方都不明白。所以,后来再被问“marry me?”的时候,这小日本回答Yes的口气就小很多了。但不敢说No字,怕被一脚踹下床。

但很快,事情就拖不下去了。

丽丽还是定期给家里打电话。她爸爸有高血压加心脏病,近来越来越严重。不幸的是,最近她爸发了一次心脏病,虽然抢救过来,但人不能再下床行走了。而且,医生说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不然发展下去很危险。在国内,做这种手术很费钱。不仅手术费本身贵,医生的红包更是吓人。人又瘫痪在床,护理费也是一大笔开销。

丽丽父母的单位是老旧的制造业,效益很坏,不断有人下岗。这医疗费根本报不了多少。丽丽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前两年被要求提前退休,手上也没什么钱。好在丽丽有个姐姐,可以照顾爹妈。但姐姐姐夫都是这厂子里的职工。姐姐已经下岗,姐夫的收入也岌岌可危。所以,家里把钱的希望全寄托在丽丽身上。谁让你在美国呢?

丽丽简直要崩溃了。第一反应是要急着回国看父母。可再一想,自己带不了多少钱回去,除了让全家人失望,还能有什么用?唯一的办法是跟鸠山结婚,不仅身份解决了,鸠山的钱也可以拿来救急。

丽丽只好跟鸠山摊牌。费了好大的劲,鸠山终于明白为什么丽丽急着要结婚。鸠山当然推托,说得想想。丽丽更急了,对鸠山说:你不是一直说要娶我吗?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美金,让我去救我爸?然后,我们就结婚。

鸠山吓得直摇头,连着说No鸠山最终搞明白了,发现自己不但要被逼进婚姻的圈套,而且还要破财。破得还不止这眼前要的五万,今后还会源源不断。丽丽再逼,鸠山急了,立即说,第一,不会和丽丽结婚;第二,不能借钱, 丽丽可以到银行或信用卡上借钱;第三,要和丽丽分手。

等丽丽把鸠山的意思搞明白了,气得丽丽差点憋过气去。好你个日本鬼子,你这么长时间说要跟我结婚,原来全是骗人啊,原来全是想骗我上床!你浪费我那么多时间,现在我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不仅不管,还让我到银行借钱!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良心让狗吃了去的王八蛋。丽丽气不过了,举起巴掌就给了鸠山狠狠一耳光。

鸠山想不到丽丽出这招,一时愣住了。丽丽不解气,又要一巴掌打过去,这鸠山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抓住丽丽的手。小日本的力气也不比丽丽大多少,两人就厮打在一起。你想,丽丽此时气极了,力气又大了一分,而鸠山怕吃官司,不大敢还手,所以竟然占了下风,老被挨打,只有招架之力。

两人这一打,打得是杯子也砸了,家具也倒了,动静特大。搞得邻居来敲门,说再闹下去,他们要叫警察了。其实,邻居认识他们,也知道他俩是对男女朋友,所以只是这么说说让他们住手,叫警察是绝对不会的。但这声警告还真有点效果,两人总算停了手。丽丽哭着就冲了出来。

丽丽把自己存下来的所有钱都寄给了爸妈,让他们放心,自己想法再挣。丽丽知道靠自己打工存钱很有限。找朋友借吧,只能解一时之急,但非长久之计。爹妈将来的养老,要钱。自己的下半辈子,也要钱。所以,最能解决问题的,还是嫁人,嫁个有钱人。现在家里需要钱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要嫁得快才行。

丽丽这辈子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一个人单独承担所有压力的经历。丽丽小时候读书不好,爹妈也认了,就上了个中专。中专那两年是什么书都没读,纯粹玩过来了。毕业了,爹妈托人,加上自己年轻漂亮,就有了那份很适合自己的站化妆品柜台的工作。后来命运把她和健连在一起。健遇到自己之前是个百分之百,如假包换的大处男。自己略施小计,就嫁了健,跟着健来了美国。后来不知怎么地惹上了马克,但整个离婚过程也都是马克帮着搞定的。现在是一生中第一次,要自己面对 生活上的以及国内家里面的所有压力。丽丽有点吃不消了,丽丽真的急着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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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0:57:11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乔治
丽丽在亚洲人这边受到挫折,就决定把希望放在洋人那面。离婚后,丽丽一直在中国人扎堆的中餐馆里当领位,每天泡在亚裔的圈子里。所以,丽丽决定到洋人堆里面去打工,给自己增加机会。可是,丽丽英文不好,再加上是黑身份,也只能选择在洋人聚居的地方的中餐馆找活,这就不太容易了。丽丽还想嫁有点经济实力的洋人,所以,一般的洋人区还不行,还得富裕点的。把这些条件都加一块,那工作就真的不好找了。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天丽丽听说靠近Saratoga Downtown的一家中餐馆突然缺人,急着要找位服务生。Saratoga是传统上比较富裕的一个小镇,遇见有钱人的机会真不在少。所以,丽丽一听到这消息,立马上门应聘。这小店和大多数中餐馆夫妻老婆店差不多,老公整天呆在后面厨房,从进原料到油锅,再到出菜,样样都管。一忙起来,自己上阵当大厨。而前面店面,从领位到上菜再到收钱,全由老板娘一手经管。

这是个小店,急着要找的是个端盘子点菜的服务生。老板娘看着应聘的丽丽,听她说只干过领位,没端过盘子,不由得一脸犹豫。老板娘板着脸说,这儿的前台服务生不仅负责点菜上菜,还要收拾桌子,打扫卫生,包括洗厕所。最后,她一脸不信任地看着丽丽,问,这些事,你做得来吗?

丽丽有点急了,求老板娘给她一个机会,她愿意好好做。所幸的是,老板娘现在是火烧眉毛地急着找人。这店里前两天走掉的服务生,跟老板娘闹别扭很久了。那服务生前两天一找到下家,人都不来,打个电话就辞职了,害得老板娘把上高中的女儿一起喊来当服务生才应付了这两天。现在,尽管对丽丽一百个不放心,但眼下急缺人手,丽丽态度又这么好,老板娘终于答应让丽丽试试。

这家中餐馆是专做洋人生意的。中午大家很忙,招待的都是上班族。但到了晚上,生意就很清淡,只有些Saratoga本地的老客人。这些住在Saratoga的客人中,很多是很有些经济实力的。丽丽从来没有干过端盘子这么幸苦的工作,刚开始两天,尽管有老板娘在后面帮着,自己还是累得腰酸背痛,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但看在来的客人的层次上,丽丽跟自己说,一定要咬咬牙撑下去,这里的机会比别处都多得多。

丽丽想得不错,这儿确实机会很多。很多老客人晚上来吃饭,常常边吃边和老板娘、丽丽她们聊天。其中有个老头,很明显地特别喜欢丽丽,一有机会就找丽丽说话。但丽丽对他没什么感觉,原因是这位年纪也太大了点,看起来有60了。

老板娘曾背后八卦过这老头。这老头叫乔治,犹太人,专做房地产投资。听说他名下有好几栋公寓楼和商业楼宇,净资产大概有上千万。老头自己住在Saratoga Spring山里的一大豪宅里,几年前跟老婆离了婚,现在跟各种各样的女人约会。搁着以前,丽丽是不想再惹这种花花老公子的。但现在,丽丽实在不想再过这辛苦得要死的生活,所以慢慢觉得这个老乔治还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好像是眼下唯一可能性比较大的选择。

这天晚上,老乔治来的挺晚,一个人寂寞地吃饭。丽丽主动过去跟他聊天,老头一下子情绪好起来。以前,丽丽只是客气地应付自己,老头感觉得出来。今天,丽丽态度180度大转弯,老头觉得有戏了。老头不紧不慢地吃着,等餐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后,就请丽丽坐下来聊天。老板娘不好得罪老客人,只好背后对丽丽翻白眼,自己收拾台子,准备关门。

丽丽和老头一下子就聊得挺投机。两个人都刻意地讨对方的好,这还能聊得不好?等丽丽发觉老板娘板着个脸,一个人在收拾台子,一下子意识到不好,赶紧跟老乔治说得去干活了。老乔治连忙给丽丽留了张名片,还要了丽丽的电话,说找个时间要约丽丽出去继续聊。

不一会儿,老头吃完走人。丽丽和老板娘收拾完店面就匆匆下班。这时已近晚上十点,丽丽刚出店门,手机就响起来。接起来一听,竟是老乔治。老乔治问能不能约她出去。丽丽说,现在很晚了吧。老头锲而不舍,问丽丽是不是跟人有约会。丽丽笑起来了,说,跟谁约会啊?自己就一人。那老头就不由分说地说,那你等着,原地不动,我来接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丽丽还愣着呢,一辆Jaguar车已徐徐地停在身边。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老乔治的脸,对着手机说:亲爱的女士,上车吧。

这老头出了餐馆门,就在自己车里等丽丽,一看丽丽步出餐馆就拨通了她的手机。这个老狐狸等猎物是很有耐心的。从这个晚上起,丽丽就成了老乔治的情人。

老乔治虽然有钱,但在丽丽身上花得并不多。虽然各式各样的小礼物不断,大的奢侈品却很少。老乔治跟马克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当时马克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本来就是有一分钱花一分钱,没钱就四处借钱花的主。再加上毕业时运气好,赶上.com的大潮,找份好工作,提成拿得多多的,还有股票可以卖钱,所以,在女朋友身上花起钱来没数。

老乔治可是苦孩子出身。老乔治的父母在二战后,从东欧逃到美国,一无所有。当年这些在东欧的犹太人也是倒尽了霉。纳粹来了,把一生的积蓄全抢了,还把人弄去集中营,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等苏联人来了,还是一样受歧视,当二等公民。所以,像老乔治父母这样能逃到美国的,虽然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但真是幸运儿了。他们在当地犹太人组织的照应下,艰苦打工度日。

尽管家里很穷,可老乔治不愧是犹太人的孩子,肯读书上进。大学毕业后,他一边工作,一边做生意,直到赚出如今的千万身家。所以,老乔治花钱是很省的。

老乔治在自己身上花钱少,丽丽不在乎,丽丽是要老乔治娶自己。可老乔治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跟自己这么大岁数的人约会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是想着自己的钱。老乔治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娶个老婆进门分自己的家财呢。况且,老乔治儿女好几个,自己孙子外孙子都一大堆,财产早就妥善安排好了,不能轻易地节外生枝。老乔治说到底是生意人,再怎么玩,底线是不会破的。

可丽丽却真着急了。家里要钱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跟鸠山又浪费了好多时间,丽丽快失去耐性了。丽丽在中部的时候就知道,不少中国女孩,先跟当地老美怀上个孩子,老美因为信教不能堕胎,就不得不娶了那女孩。丽丽决定想办法跟老乔治生个孩子。

和老乔治在床上好的时候,丽丽说自己一直在吃避孕药,可以不用避孕套。再聪明的男人,在一些特定场合下,大脑也是受下身支配的。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成功人士不停地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了。那一刻老乔治一听可以不用套套,真是求之不得呢,哪里还会有警惕性啊?自然欣然入瓮

没两个月,丽丽感觉自己怀孕了。去医生那儿一检查,果然。丽丽拿着医生证明就去了老乔治的家。老乔治一看,急了,说你不是一直在吃药吗?丽丽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的。老乔治惊得一身冷汗,知道自己着了丽丽的道儿了。他一不想娶这女人,二不想再要个孩子,自己都儿孙满堂了。

老乔治要丽丽把孩子堕掉。丽丽万万没想到老乔治竟然要自己把孩子打掉。千算万算,没算到加州的人跟别处的老美是不一样的。 要不然,为什么外地的老美提到加州人都说加州人怪异”(weird)呢?别处的人谨遵教义,不代表加州的人都谨遵教义。别处不准堕胎,不代表加州不准堕胎啊。

丽丽真急了,哭着说自己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对我们娘俩负责。老乔治又急又气,竟然脱口说,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这句话像把刀子一样刺进丽丽的心,丽丽气得骂乔治你这狗娘养的,还忍不住给了乔治一个耳光。乔治到底老奸巨猾,知道自己如果还手,上了法庭有理说不清。他只是一把把丽丽抱住,一边往外推,一边说:你简直疯了。你回去冷静一下。

丽丽在他的辖制下拼命挣扎,叫着放开我。老乔治有点架不住了,大喊,基娜,快来帮忙。话音刚落,一个五大三粗的墨西哥女人就冲了过来。这个基娜是老乔治请来的保姆,帮老头做饭收拾屋子什么的。她早就听到丽丽和老乔治的争执,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但不敢过来。一听老乔治向自己求救,得了令的她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老乔治把丽丽向她那里一推,这粗壮的女人一下子挽住丽丽。外人看着是基娜挽住丽丽,其实基娜暗地使劲,制得丽丽动弹不得。

老乔治对基娜命令到:把这个女士送出门。

基娜裹着丽丽出了门,带她到车前,然后像包裹一样把丽丽塞进去,最后低声警告说:不要再来惹麻烦,不然你不会有好结果的。丽丽气得没了办法,只好哭着回去。

回到家里,丽丽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丽丽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的英文真的很糟糕,对法律一窍不通, 这么大的事不知道怎么跟老乔治这种地头蛇斗。唯一可以商量的朋友只有莲一个人,别的朋友都是泛泛之交,这种太私密的事是不好说的。可自己这自以为聪明做的傻事,实在跟莲说不出口。事到如今只有逼乔治认账,哪怕他不娶自己,但他只要肯对自己跟孩子负责,以他的经济实力,自己,孩子,和国内的父母都解决了。

对,这事外人真帮不了,只有自己逼乔治认账。丽丽下了决心,就要去找老乔治。丽丽先拿起电话给老乔治打过去,可对方死活不接。丽丽猜到会这样,心想,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庙,我去你家,看你怎么躲?出门就往老乔治那儿冲去。

到了那儿,才是下午,明显没人在家。丽丽只好决定晚上再来找他。熬到快10点,丽丽又去了。丽丽知道,老乔治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关系,晚上不太在外面有夜生活,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家里。果然,到了一看,屋里亮着灯。丽丽冲上去按门铃。

想不到里面传出基娜的声音,问是谁。丽丽一愣,这个保姆怎么这么迟了还在这儿?她不就是个钟点工,一天来几个小时做事吗?又不是住家保姆。
丽丽不知道,老乔治自从先前发生了那事,知道丽丽还会回来闹。他怕自己一人在家,有什么事身边没证人,或丽丽动起手,自己不好处理,便央求基娜在自己屋子里住几天,报酬优厚。基娜当然乐意了,只要在这豪宅里睡几个晚上觉,就挣一笔外快,何乐不为啊?反正老乔治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的客房有好几间呢。

老乔治知道,丽丽即使把孩子生下来,而且能证明是自己的,跟自己打官司,也不怕,自己有的是钱和人脉。他决定先抢监护权,不行的话,宁肯给小孩赡养费,也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娶丽丽。老乔治现在的策略,首先是想把丽丽彻彻底底地赶出自己的生活。

丽丽一听是基娜的声音,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是丽丽。我要跟乔治商量点事。里面一听是丽丽,一下子没了动静。丽丽就看见楼上老乔治的卧房灯一灭,心里骂了一句,这老混蛋还想躲我。过一会儿,基娜一下子打开门,像个黑塔似的站在丽丽面前,说:乔治还没回来。

丽丽这个气啊,指着楼上就质问:他不是分明在楼上?

基娜看瞒不过,只好说:他现在不想见你。请你明天给他打电话。

丽丽气得把基娜往边上一推,就一边往里闯,一边喊着:乔治,你出来!

那粗壮的基娜一看丽丽要往屋里闯,赶紧从后面一把抱住丽丽,把丽丽往外拉。 等到了台阶下,再把丽丽用力往后一搡,威胁道:你要是再想惹麻烦,我就报警。你强闯私宅,我保证你今天晚上在警察局里过夜。

丽丽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此刻是该进还是该退。基娜看丽丽愣在那儿,赶紧一回身进了屋,锁上门。丽丽这才回过神来,看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心想这算什么啊?自己就这样被那混蛋给撵出来了?一股气冲上脑子,丽丽心想,你这个混蛋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跟你拼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砸门,大声哭喊着:乔治,你给我出来。你不出来,我就死在这儿。

无论丽丽怎么砸门怎么喊怎么骂,里面一丝动静都没有。突然,一道光柱照向丽丽的后背,紧接着一声刺耳的警笛。丽丽吓得一下子呆住了,慢慢转过身。那强烈的灯柱直射向自己,连眼睛都难睁开。灯影中,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向自己走过来。丽丽眼睛被强光刺激得睁不开,看不清是谁,吓得心都提上了嗓眼口。

就听一声命令道:我们是警察。不准动。慢慢脸冲墙,两手放墙上。

等两人慢慢走近,丽丽模模糊糊地辨清那是一男一女两警察,虽然他们没用枪对着自己,但手都按在枪套上,摆出一种随时拔枪的姿态。丽丽吓得赶紧照办,转身两手抵墙。

男警察迅速一手按住丽丽的肩,让她动弹不得,另一手始终按住枪。女警察则开始从上到下地给丽丽搜身。丽丽只有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警察对毒贩黑帮才这样,顿时一股屈辱涌上心头,泪水像泉涌似地往外流,止都止不住。

当确证丽丽身上没有武器,女警察便抓住丽丽的胳膊,把她带到警车边,叫她两手放在车顶上,不许动。男警察去按门铃。门一下子打开,露出老乔治的身影。男警察说了两句就进了门。过了好一会儿,男警察出来,跟女警察又小声地嘀咕了好一会儿。丽丽这时委屈加屈辱,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女警察对丽丽说:你可以放松了。本来我们是可以因你的行为拘捕你,但这家主人说你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求我们让你走。他相信你不会再来骚扰,是不是?

丽丽只是无神地点点头。男警察跟上一句:我希望你48小时内,不要回来。你能不能做到?你如能遵守,我们的日子都会好过一点。女士,我真的不想给你戴上手铐。你如果以后能冷静点,我们都会省了很多麻烦。

丽丽还是无神地点点头。两个警察跟着丽丽回到她车旁,要去她的证件,查了她的车牌和车保险,不知道做了什么纪录,好半天才把证件还给丽丽,让她离开。丽丽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依照他们的命令, 开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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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0:59: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家,丽丽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做了无数噩梦,醒都醒不过来,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直到听到很重的敲门声。丽丽把自己从床上勉强拖起来,把门一开,竟然又是一警察,丽丽一下子就吓醒了。

那警察很客气,介绍自己是当地治安官办公室的(SheriffOffice)警员,丽丽茫然地点点头。警察要了她的驾照,确定丽丽的身份,就把一个信封交给她,请她签字收下,并解释说这是给她的法庭命令(Court  Order)

等警察一走,丽丽瘫坐在床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封信。最后终于明白了,老乔治拿着昨晚的警察记录去法庭,申请了法庭令,要丽丽今后不得靠近乔治本人,他的住宅,和他的办公室。

丽丽气得发抖,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末路。她眼睛里晃动着的全是乔治得意的笑,耳朵里好像听到乔治得意地说:我现在看你怎么办?

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在身边的丽丽,再也无法接受这一切了。她就认一理儿,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这个混蛋乔治都不能不管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哪怕坐牢也要当面跟乔治讨个说法。丽丽突然有了豁出去,要跟老乔治拼命的念头。

丽丽不顾一切地跑出去,开了车就往乔治家冲。这时丽丽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当面跟乔治要个说法。快到乔治家时,丽丽不想让乔治再次有准备地躲过自己。于是她把车停在离乔治的房子还有点距离的地方,然后慢慢走过去。

远远地从厨房的大窗户里,丽丽竟然看到老乔治。她悄悄地走近一点,只见老乔治轻松地待在厨房里,好像在弄什么好吃的。看到他这轻松得意样,丽丽心中的火烧得更旺了。但丽丽知道,要是直接去敲门,昨晚的情形会重演一次,不仅见不到他本人,而且自己肯定要去坐牢。

于是她悄悄地绕到房子的一边,轻轻拉开后花园的侧门溜了进去。她从路过的窗户里偷偷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基娜,心里便松了口气,但愿这女人现在不在屋里。走近房子,丽丽轻轻试了一下那扇面向花园的玻璃拉门,竟然没锁。乔治听到拉门声,以为是基娜,头也不回地说:基娜,能不能再帮我拿点蒜瓣来?

丽丽站在他背后,冷冷地说:乔治,是我。

乔治一回头,见是丽丽,吓得大叫一声,手中的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没等丽丽再开口,乔治一下子躲到丽丽对面的桌子后面,大声叫:基娜,快打911

丽丽急了,没想到乔治是这种反应。她什么都不管了,这次不能让他再跑了。她冲上去一把抓住乔治,大喊:孩子是你的,你不能不管!

乔治像见了鬼似的,拼了命地要挣脱丽丽。他越挣脱,丽丽就不得不抓得越紧。这时候,基娜从楼上冲了下来,大吼一声:你住手!

每次都是这个女人坏了自己的计划。急昏了头的丽丽,见手边有一排整齐放着的厨房刀具,就不顾一切地抽出一把。美国的高级厨房刀具很厉害,又大又尖,锋利无比,有的连猪骨头都能轻松切下。丽丽无意中抽到的正是这种锋利大刀。

丽丽用刀对乔治比划着,对基娜大喊:你走开,我要跟乔治说话。

丽丽只想吓唬一下乔治和基娜,好让自己说想说的话。可她一动刀,基娜吓得一声尖叫,竟然不顾一切地冲去打电话。丽丽急得用刀指着基娜喊:你不准打。你要打,我就杀了乔治。

乔治一看丽丽手中的刀远离了自己,还听她喊着要杀了自己,保命的本能让他一把抓住丽丽拿刀的手,想把刀夺走。丽丽死命地往后抽手,一看抽不动,就本能地反过来推乔治,想把他用力推开。可她那一刹那没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能切猪骨头的大刀。

她往前一推,那刀就地一下深深扎进了乔治的胸膛。

乔治整个人一下子凝固住,拼命抓着丽丽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丽丽定睛一看,自己手中的刀竟然深深地插在乔治的胸前。她吓得一松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基娜已经拨通了911,回头一看,乔治胸前插着刀,正慢慢地往地上倒,对着电话也是一声撕裂的惨叫:她杀了乔治!

丽丽全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突然,丽丽感到被一个压倒一切的巨大恐惧狠狠地击中,再也无法面对这一惨状,疯了一般地向外跑去。

几分钟后,警察和急救人员赶到,对老乔治已回天无力。

丽丽面临的是包括谋杀在内的多项指控,准备接受审判。法庭为她指定的公共辩护律师,把辩护重点放在过失性杀人,而非谋杀。律师努力想办法为丽丽证明,当时她是在巨大心理压力下导致精神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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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初遇
健自从离婚后,人就消沉起来。

但老天对健也不是一点都不公平的。健虽然丢了老婆,却很快拿到了绿卡。健申请绿卡不到一年半,就拿到了手,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速度啊。以前在加州,耗个四年五年办绿卡不稀奇。健幸亏听了锋和前任老婆的劝告,在1999年来到硅谷工作。刚开始办身份时,正赶上了当年克林顿政府因为.com狂潮,对技术移民大开绿灯,健等人以乘火箭的速度拿到绿卡。害得哥们锋听到了,羡慕不已。锋办绿卡,那可费了好多年啊。可是没办法,各有各的运道。锋绿卡虽然拿得慢,可也赶上所在的小公司上市,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

当然,这之后因为.com泡沫破灭,硅谷进入衰退,技术移民需要少了,绿卡办起来又像蜗牛爬。

健虽然没在股票上发到财,但绿卡上算撞大运了。所以说嘛,情场失意,那什么场得意来着? 有时头上闪点“绿光“,也未必是坏事。

当然,健再也不会回国“搬运”了。从一开始在学妹那儿的碰壁,到后来丽丽这儿的悲剧,自己全是个Loser。

而在硅谷湾区这儿,在健这个年龄段上,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看到身边同事朋友在当地追女孩求而不得的惨况,健是怕了。再加上过去的失败婚史,自己已成了“离婚男”、“二手男”,所以对种种相亲活动很自卑很排斥。

莲和庆两口子挺同情健,见他不肯相亲,就拉着他参加一些集体活动,没准健跟哪个女孩就看对了眼呢?莲是个房地产经纪人,交游广泛,经常这儿那儿有个什么聚会,都让健去。健去了两次,一看,仅有的几个女孩,简直就被一群人当国宝大熊猫般的保护着,而那些女孩也自认为是大熊猫。健连一点搭上话的机会都没有,况且自己也对大熊猫没兴趣,以后的活动就懒得再去了。

这一年快到十月,斯坦福大学中国留学生会在这个周六要搞个国庆聚会,莲就又想着让健去。健刚要回绝,莲就说:“斯坦福的校园也很美,参观一下人家校园总行吧。”

健想,也是啊,来湾区这么久,从来没参观过赫赫有名的斯坦福大学,那就当去看看风景吧。

到了周六傍晚,健摸到斯坦福大学开party的地点,是在校园里的一个大会议室。房间中间一排桌上放了好多菜,边上挂了个大银幕,好像还要放国内的什么电影。一个高个眼镜男,像是组织者,笑着跟健打招呼,让健签到,再写个名牌贴在胸前。

健茫然了,不知道怎么入这个伙。扫视这一大屋子的人,都已搞成小圈子在聊天, 自己倒像个“外星人”。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大声地说笑着,身边围着一群附和的男生,围得就像一道城墙。健想,要是自己不知趣,硬往里钻,保证飞箭长矛地把自己扎成刺猬。

边上还有一群大妈,狠着劲地说那些永远说不腻的孩子的事。上什么好学校啦,学琴怎么啦,这儿那儿又得奖啦,借助孩子自吹自擂。

只有稍远处的一圈人看起来可以加入。健走过去,静静地站在外围。等到他们说起一部正在上映的热门电影时,健才加入了话题。一时间,他们对健这张新面孔产生了兴趣。先问健是工作人士还是学生,干什么工作,有没有绿卡,股票上发没发赔没赔等等。健只能勉强应付,含糊回答。等审问完,新鲜劲一过,大家又不约而同把健晾在一边,继续谈他们的那些话题。健只好瘪瘪地站在一边无聊地听他们扯。

这时,一个女孩一下子进入健的眼帘。她其实一直在站在圈里,只是默默地不说话,高谈阔论的人怕是都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大概27、28岁的模样,一头黑发刚好齐肩。眉毛修过,细细的。 眼睛不能算很大,但配上小巧的鼻子和嘴,整体上非常可人。穿一套浅蓝的连衣裙,浅蓝的皮凉鞋,色彩很配,给人很知性的感觉。脚上没有上指甲油,但像是修过。看她的气质和身材像是南方人,特别是长江流域的女孩子。大概因为她特别的安静,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健不敢太色狼地盯住人家看,只好注视着一张张侃得来劲的大嘴,然后用余光偷偷地看着她。健暗暗地想找个机会和这个女孩搭上句话,可不一会儿,组织者就喊开饭了。那女孩身边突然出现几个殷勤男士,端着饭碟跟她套近乎。健也不知道怎么凑上去跟她打招呼,就只是默默的跟大家一起吃饭。吃完了,开始放电影,健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等电影一完,大家呼拉拉地就撤。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健和那几个组织者一起收拾椅子,清理残羹剩饭。旁边一个组织者一边收拾,嘴里一边嘟嚷:“靠,有乐子都来。乐完了,都屁股一拍走人。这屋子要是弄不干净,下次再搞活动,跟学校借地就难了。”

健听了,苦笑着摇摇头。咳,在哪儿都是这么回事。当年自己在中部大学读书那会儿,每次留学生会搞活动,也都这样,不单你斯坦福是这样的,认了吧。

这时,健突然注意到刚才那女孩还没走,脸上还挺急, 正央人给她搭个车。她住的那地方在East Palo Alto。 原先带她来的人,没看电影就有事走了。现在剩下的几个人,都觉得East Palo Alto黑灯瞎火,很怕送她回去。健心想, 刚才那几个殷勤男士,现在怎么不挺身而出啊?

East Palo Alto在硅谷可是个很奇特的地方。它位于硅谷心脏,仅和Palo Alto隔一条号称“硅谷走廊”的101高速公路。Palo Alto 是斯坦福大学的大学城,富人居住地,很多硅谷传奇人物, 比如苹果的乔布斯和谷歌的两位创办人,都住在那儿。可那毗邻的East Palo  Alto却是湾区最烂治安最坏的地方。它的治安快赶上北湾的奥克兰(Oakland)了。奥克兰是什么地方?全美“谋杀之都”啊!

可惜斯坦福和Palo Alto的房租都太贵,很多中国留学生及访问学者不得不住在East Palo Alto。从斯坦福骑车到East Palo Alto,也就是穿过Palo Alto小城,一过101高速公路就到。一路顺利的话,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可怕的是,几年前,一个老中访问学者在学校做研究到深夜,骑车回East  Palo Alto时,竟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人打劫杀害了,凶手至今下落不明。所以,一般老中要是不熟悉那地方的,深更半夜都不敢往那地方去。

健第一眼就有点喜欢上这女孩,他一想, 这不是天赐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吗?搁在从前在学校里那会儿,健再想主动送女孩,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可现在经过婚姻这一培训,对女孩子因为陌生而引起的紧张感没有了。现在的健在女孩子面前,胆子大了许多,也就自然显得大方了许多。

既然机会送到眼前,健也不管East Palo Alto可怕不可怕这套,直接走过去对那女孩说:“我送你吧。我反正回家的路远,不在乎绕个几分钟。另外,我车上有GPS, 不会迷路的。”

那女孩脸上滑过一丝犹豫。

健想,也难怪,跟不认识的人搭夜车,是不让人放心。健就把驾照掏出来,往她手里一递,笑着说:“不用担心。我要是坏人,你打 911, 我今晚就在局子里过了。”

这女孩子更加有点不知所措了。边上那个高个眼镜男组织者,正在为找人送这位女孩回家犯愁呢,一听健提出要送人,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一把接过健的驾照,狠狠盯了一下,估计把健的名字和号码都印在他脑子里了,才把驾照还给健,转头对那女孩说:“倩,健是好人。他正好有GPS,送你正合适。到家给我打个电话吧,让我们知道你平安到家。”

健笑着把驾照往女孩手里一塞说:“放心好了,我们走吧。”

女孩脸一下子红了,她把驾照很快扫了一眼,估计是记了一下健的号码,然后还给健说:“真的太麻烦你了。”

健和组织者道过别,就跟倩离开会议室。

上车后,健打开GPS, 问倩详细地址。倩说,她可以指路。健想,只要她认识路就行了,伸出手说:“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健。”

倩一笑,说:“我知道你不少了。他们对你像审犯人似的,我都旁听到了。”

健跟着笑起来:“是啊,白白被审问了一把,结果,没有一个肯跟我交朋友的。”

大家这一笑,隔阂一下子就消失了。

女孩一边指路,一边跟健闲聊。不知道她本来就是很健谈的人呢,还是来美国这两个月太寂寞了,现在总算找到人说说话,或者是她觉得跟健聊天舒服,反正,她说了好多。慢慢的,健了解了她的基本情况。

倩原本在武汉一所大学里教书,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访问学者的机会来斯坦福,结果到校晚了,学校校园及附近的租屋都没了。她在硅谷又没熟人,只找到个拐了三四个弯子的朋友。那朋友就给她找了现在这地方。原本说暂时住两个月,等学校附近有房子了就搬。结果,签租赁合同时,至少要签满六个月,提前退屋还得罚一个月的租金。一个月的租金啊,对倩来说是个不小的金额,所以她只好呆在这儿等六个月后“刑满释放”。

倩租的是两卧室的房子,住另一间的房客是个黑人女人,人很好,很照应她。刚开始几天,每天早上上课,黑人女人总是顺道把倩送到学校附近。但晚上,倩只能求人送她回家。过了几天,她买了辆旧自行车,上下学问题就自己解决了。用她的话:“骑这点路,跟在国内比,真的不算什么。”
健问她:“你的三餐怎么解决?”

她叹了口气。因为没车,买菜不方便,再加上和黑人女人共用厨房,人家比较怕油烟,她也懒得自己烧。一般三顿变两顿,忙起来就变一顿半。
健心里突然有点怜惜这个女孩子。一个人到这没亲没故的地方,很辛苦地开始,真的不容易。健提了个建议,问她想不想明天去中餐馆一起打个牙祭,顺便买点菜?

倩眼睛一亮,连说:“好啊好啊,只是怕耽误你的时间。”

健一看,女孩子不仅答应了,而且还挺高兴的,心里狠狠地“Yes”了一下,赶忙笑着说:“我反正一个人没事,有个新朋友,求之不得。”

他趁热打铁地问:“那么明天11点来接你,行吗?”

倩说没问题,反正周日整天无事。

再转了个弯,就到了倩的屋子前。下车前,她很诚恳地说,真高兴能认识个这么好的“哥们”。

一声“哥们”,一下子让健觉得,他们好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健老老脸皮地说:“送人送到底,送你到屋门口吧。”然后,没等她客气,竟下了车陪她走到房门口。

“能不能告诉我手机号,明天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健趁机问。

不一会儿,倩坤包里就有手机铃响。

健和倩相视一笑,道了晚安。健回到车里,赶紧在GPS里把地址存了下来。再抬头看倩,她已打开门灯,也站在门口看着健。

健向她挥挥手,一踩油门,驰进夜色里,心里暖暖的。

夜里在床上,健的脑子里都是倩的影子,翻来覆去很久才沉沉睡去。这么久以来,倩是第一个很认真很诚恳跟健说话的女孩子。这也是自离婚以来第一次,健有机会和一个女孩约会。当然更是健自离婚以后,第一次对一个女孩有点动心。

早上一睁眼,都快10点了。 健跳将起来,冲了把澡,人总算精神起来。刷完牙,竟然还下意识地用漱口液漱漱口。健自己乐了,我这是想干嘛呢?转念一想,一口清香,总比一口口臭强吧。等弄完,都快10点半了,他喝了一杯澄汁,冲出门去。第一天约人家,可不能迟到了。

上路后,健给倩打了个电话,确认一下11点接她是否可以。电话另一头,倩很开心地说,她早就准备好了,任何时间都行,让健不用着急。
健想,看来她心情很好,这是有个开心一天的好兆头。

GPS领着健一路顺畅地到了倩的屋前。健出了车,还没走到她门前,她已开了门来迎接健。

倩今天穿一身浅黄的连衣裙,白凉鞋,站在那儿,楚楚动人。健都快愣住了,她选色彩的品位怎么和自己一样啊?!

健禁不住由衷地夸道:“你今天好漂亮啊。”

倩脸微微一红,浅浅地道了声谢。

健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以前在大学,一见漂亮一点的女孩脸就红,说话都有点结巴。所以,他大学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但有过一段婚姻生活后,让我们的健在女孩面前也学会了说话。所以,“离婚男”还是有一点点长处的,至少经过婚姻培训了一下。

上得车来,健就问倩想吃什么口味?倩说,这两个月,她最想念家乡菜。可健还真不知道湾区哪儿有湖北菜馆。对健来说,湖南湖北是一家,就像北方人把浙江江苏都当一个地方,南方人把北京天津都当一个地方一样。

湾区有一家不错的湖南馆子,就是Sunnyvale Downtown的“岳阳楼”。等两人在岳阳楼坐定,倩说她要请健这一顿,谢谢健昨天那么晚还送她回家,不准健和她抢帐单。

健想,要是我现在一定说我付帐,她大概就不好意思点菜了。所以,含糊地说:“行啊,我们快点菜吧。我早饭没吃,肚子饿的不行了。”

结果,她一下子点了四五个菜,什么湖南小炒,辣子鸡丁之类的湖南菜。她大概是馋的,健是饿的,两人一边聊一边吃,结果盘盘露底。

倩今天心情真的很好,露出了她本来快人快语的天性。健心想,难怪,在学校当老师,嘴上太拙,怎么混啊?

倩一段一段说着她在武汉的学校里还有在斯坦福遇到的事。健大概是在美国呆得太久了,被这些教师与教师之间、教师和学生之间的段子逗得前仰后合。倩一看健是这么好的听众,段子也一个接一个。

现在,轮到健感慨了。健告诉她,能有她这么个“哥们”,健昨晚也真没白去斯坦福一场。

等到两人笑也笑不动了,吃也吃不下的时候,健突然严肃起来,说:“倩,你知道我们这有个规矩, 你得守这个规矩。”

她很狐疑的看着健,点点头。

健接着说:“已经工作的人和学生一起吃饭,工作的人付帐。你现在是学生,所以,我来付帐。这是规矩,你不能破。”

倩愣愣地点点头。健顺理成章地付完帐。

出来后,她小心地问健,是不是真有这规矩。健扑嗤一下笑了:“我不这么说,你还不是要跟我抢账单啊?哈哈……”

倩娇嘀嘀地轻打了健一下,说:“不许这么骗人的。”

健的心, 突然柔柔地一跳。

接下来,健带倩去了个中国超市,各自买了点菜。看到健也买了海鲜,肉,蔬菜之类,倩好奇地问健:“你是不是会自己烧菜啊?”

健老实说: “会一点。老在外面吃,太不健康,所以常常自己给自己改善一下生活。外面吃多了,也自然学会点配菜作料之类的诀窍,自己做的时候,运用一下,结果味道还真不错。不信,哪天做一桌家常菜,让你尝尝。”

这么一说,激起了倩的斗志。“好啊,哪天我也做一桌给你尝尝,看谁手艺高。”

健一听,乐了:“好啊,我们战书就这么下了啊。”

他看了一下表,才两点多,下午才刚刚开始。健可不能就让这难得的约会就这么结束了。他试探性地问倩:“这两个月都去哪儿玩了?”

倩苦笑一下说:“哪儿也没去。 这两个月有点焦头烂额,先是房子不如意,然后课程因为语言的原因很吃力,还想跟导师开始做点项目。再加上没有亲近的朋友,所以,根本没去哪儿玩。”

健一听,心里暗暗得意,这不有戏了吗?他赶紧提建议道:“我猜你去看过金门桥了,但有没有去过渔人码头?”

健不怕她说去过。湾区这儿去处多了,她要是说去过这儿,健就立马再说另一个去处。这会子,让健开去洛杉矶,健都没二话说的。

谁料倩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健一听,这得意的啊,有戏了。他忙介绍说:“那儿还有个水族馆,很酷。对了,码头上还呆着上百只海狮海豹,它们可都是野生的。想不想去看看?”

倩一下睁大了眼睛:“现在?那我们快去啊。”

健乐了:“去旧金山可有点远,你肯跟我去?”

倩开心地撒起娇来:“肯啊,我跟定你了。你去哪儿玩,不准不带上我!”

“行,只要你乐意,我求之不得。”

咳, 女孩子在特定的时候,偶尔撒次娇,真的很让人心动。这不,我们健的心现在都快化成一滩奶油了。

在渔人码头,倩像孩子般的开心。 健突然想到,好像哪个牛人说过 “给别人带来快乐,自己也会快乐”之类的话,有点真理性啊。反正,倩的快乐真得感染了健。那时,他们就是两个Happy Bugs。

等天慢慢暗下来,健问倩晚餐想吃什么,是不是还要湖南菜?

倩说,她想试试四川菜。健说也喜欢川菜,以前不行,后来慢慢适应辣了。她说,那得她请客,不然她就回家了。

健想,她是那种挺自立,不大想沾男生光的女孩子。遇到这种女孩作朋友,真是自己的福气。

健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就很爽快地说:“那就先谢过啦。”

健知道在中国城里有家小四川馆子不错,倩也欣然一试,两人便往中国城方向开去。

到那家小四川馆子坐下后,两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饿。中午那顿吃得太狠了……但晚饭还得吃啊,倩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一吃客,你推荐菜吧。”

健建议先来个夫妻肺片的头台。根据自己的经验,一个四川馆子正不正宗,要先从头台小菜试起。健说:“我觉得他们做的水煮鱼不错。第一次来,老板就推荐这道菜。他还亲自给我上了一大杯冰水加一大叠餐巾纸,说,小伙子,看你不是四川人,悠着点吃。结果,吃得我眼泪鼻涕一起下,餐巾纸用完,冰水喝了两大杯,也没吃完一半,最后打包走人。”

健又建议倩:“你给自己点个不辣的吧,做备份。既然两人都不饿,就点这么多吧。吃得好,我们下次再来,怎么样?“

倩摆出悉听尊便的样子,很享受地被健安排。健说什么,自己就点头说好。来美国这么久,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觉得好累。今天有个男生给自己把什么都安排好,倩真的很享受这份轻松。

两人边吃边瞎扯。 健使了个心眼,极力渲染北加州的景点,什么在金门大桥北边的酒乡纳帕谷品酒啦,红木公园的大树多么壮观啦,南边的蒙特雷高尔夫球场世界闻名啦,让倩听得特神往。健这就悄悄地把今后三个四个五个的约会地点全打下了伏笔。

送倩回家的路上,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转进East PaloAlto,四处破破旧旧,给人很不安全的感觉。健说:“倩,往后的白天会越来越短。傍晚你骑车回家,不太安全。建议你在学校附近,尽快找到间房搬家吧。”

健这一说,一下子把倩从一天的快乐中拉回到她的现实中,一层阴云罩上她脸。“咳,可那罚金太贵了,我得熬到租期满才行啊。”

“没关系,你找到房子后,让我跟你房东打交道。不用担心。”

“真的?这样可以吗?”健的回答一下子激起倩的希望,倩睁大了眼睛看着健。

“让我试试,”健轻轻笑了笑。

“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倩很感激地说。

“咳, 我们是哥们,是不是?不过,我现在也不能打保票。但是,不去试一试,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是不是?”

倩没说话,很认真地点点头。

健停好车,帮倩提着她买的菜,送她回屋。

从车子到房门这短短的路,突然变得很长。 倩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在前面。 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跟在她身后,突然有种想从背后抱抱她的冲动。
倩打开门,回过身,轻轻地说:“今天是我来美国后最开心的一天。真的谢谢你。”

“今天也是我很长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健这句话真不是瞎说,是发自心底最深处的老实话。

他放下菜袋,站着没动,想看倩有什么表示,能不能让自己到她屋里坐一下,哪怕只有5分钟都是好的。但倩柔柔地说:“很晚了,赶快回去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健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失望,只好向她笑笑,“那你也早点休息吧,下周再见。”

回到车上,健忍不住又转头向倩的屋子看去,她仍然站在那儿看着健。一身浅黄色连衣裙的她,映在门灯昏黄的灯光下,远远看去,轮廓有点模糊,像极了一幅莫奈式的印象派油画。健真的很想就这么久久地看着。

倩也看到健在注视着自己,向他挥了挥手。健知道,不能再这么呆下去发傻了。他咬咬牙, 挥挥手,一踩油门,人和车都飘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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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周一,一上班就穷忙。中午的时候,健有种冲动,想给倩打个电话,可又怕显得太一厢情愿的殷勤,人家要是没那意思,最后还是自己尴尬,恐怕连朋友都不好意思做了。所以,就忍住了没打。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健把倩在渔人码头的照片给她电邮过去,顺便敦促她有时间尽快在校园及校园边找房子。开学两个月了,大概有不少房子空出来了。另外,让她把房东的姓名及电话、电邮发给自己。一晚上,倩都没回信。健在网上给她找了几个他觉得还行的出租屋,把链接给倩发去,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音。健只好怅怅地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健正在开会,放到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悄悄一看,是倩的电话。健心里松了口气,但他正在跟人吵项目的事,也不方便接。等到这啰啰嗦嗦的会终于结束,出来一查,果然有倩的留言。

她解释说,今天有个考试,所以昨晚也没上网,就忙着准备这个考试了。今天一早她才看到健的电邮,赶紧回个电话。她还把房东的姓名和电话都电邮给健了。

健看看时间,怕她还在上课,就盼着中午快点来。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健赶紧给倩去了个电话,她一下子接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健心里暖暖的,突然有种想开车冲过去见她的想法。可是,只敢这么想想而已,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很开心地聊了好一会儿。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倩在电话那头说,健在这头乖乖地听着。你要想跟倩聊天,其实很简单。只要做个好听众,不时地配合她,话就可从长江头一直聊到长江入海口。

到了下班时间,健想接倩出来吃饭。可他还是担心,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单相思,显得很傻,就只好作罢。晚上健借了盘电影DVD分神,免得自己老是想她。但他还是忍不住,给倩一个电邮,提醒她在网上再搜一下房子。

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哪个女孩子这么动心了。健问自己,是不是爱上这女孩了?其实这么一自问,潜意识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天中午,倩在网上看到紧靠校园边有个房子刚出来求租,房子状况、地点、租金都挺好。还是斯坦福的房子,又干净又安全。于是健立刻接到了她兴奋的电话。

其实,这房子是斯坦福给自己教授的“福利房”。斯坦福周围的房子都特贵,所以大学就把校园里的房子廉价租给自己的教授,作为福利。可是,当年斯坦福没想到,这房子租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教授只要在世一天,你总不能因为人家退休了,就赶人走吧,影响多不好?可教授过世了,也收不回。人家遗孀还住那儿呢。人家在这儿住了一辈子,都四五十年了,你让老太太搬出去以后住哪儿?

据说当年学校曾想法收回,但许多老太太组织起来进行抗议,还得到广大教职工的同情和支持。都是给学校打工的,谁不想为自己留条后路啊?学校觉得闹大了,太丢面子,这收回房子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后来的教授没那么多的福利房可以分了,学校就给他们补贴啦低息贷款啦之类的福利,让后来的人在外面自己买房住。

倩找到的就是一位过世教授的遗孀住的福利房。老太太打算把其中一间房租出去,赚点外快,也有个人在家做伴。老太太一看是倩这样的文静单身亚洲女孩,立马就喜欢上了,一口应下来,让倩快点搬过来,好给自己做个伴。

健是真替她高兴。健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赶快定下来。如果你信用不够,需要有保人一同签字,就把我的名字给她。要是还要什么其他东西,让她直接跟我来要。 另外,你现在住的房子的事,我去跟你的房东打交道。”

健一放下电话,就从倩的邮件里找到她房东的电话号码,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对方对倩的情况表示理解。然而不出所料,房东提出,按合同倩要罚一个月房租。健于是按老一套先软后硬的办法,说自己意识到了这个条款,但能不能请房东考虑一下倩的经济状况,减免了这条。

房东一听,絮叨了一大堆,他要提前登广告,找房客,还要做背景调查……反正有一大堆的额外费用由他支出,所以这个罚金是合理的。

健说可以理解,但房东有保证房客基本安全的责任。既然房客已经提出不安全的担忧,房东就有责任。这么高的罚金,好像有房东故意阻扰房客寻求安全住所的嫌疑。如果房客真的因为住房地点的原因,遭到人身伤害。而且,房客已在事前告知房东有关安全隐忧,那房东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健的这一大套说辞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半天,现在听对方在自己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情况下正发着愣,赶紧不等对方喘口气便继续出击:“以我的经验,要是上了法庭,我不认为你作为房东有优势。”

健这辈子哪里上过美国的法庭啊,这么说也就是耍个小聪明,诈对方一下,赌他对法律的知识也不清楚。看来这招管用了。房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估计也知道East Palo  Alto这儿的治安对一个单身女孩意味着什么。隔了一会儿,他软了口气:“如果房客一点赔偿没有,那对房东太不公平了。我想你知道找新房客是需要费用。”

最后,他开了价,他需要150美金的罚金。健一听他开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最艰难的部分过去了,下面就是一个数字游戏, 然后结束战斗了。
“对倩来说,50美金已是很大的数目了。”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100美金是我的底线。这对双方都公平。”

健同意。100美金对双方都确实合适,再为几十美金纠缠就没意思了。“行,那就100美金吧。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你这是给倩帮了个很大的忙了。真的很谢谢你。”

房东一听健这么客气,也换了个很和善的口气说,希望倩早点找到安全的住处之类的客气话。

挂了房东的电话,健又立马给倩打过去,告诉她,房东搞定了,赶紧去签新家的约吧。

倩高兴得要跳到天上去。后来,健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到这份上,此乃后话。健这时只想着,我该当面告诉她的。说不定,她会抱住我,亲我一下。
第二天中午,健和倩一起签了斯坦福房的新合同,又打电话给之前的房东,约在几天后的周六上午签字终止合同。

周六,健来到倩的住处时,房东已经等候在此。是一个高高大大,50岁上下的白人老头,身材略微臃肿,显的还挺忠厚。健想想之前在电话里还跟人家干了一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倩的全部家当只有两个箱子。她早上借黑人同屋的吸尘器,把房间清洁了一下。这房间现在就恢复两月前刚租时候的模样了。

把所有文件签完后,健写了张100美金的支票交给房东。倩狐疑地看着健,健只假装没看见,把倩的新地址写给房东,请他把押金寄给倩。

等万事妥帖后,房东转过头,对倩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朋友可真的对你很好呵。”

倩不解其意地点点头。健暗笑这老白,话里有话。

健带了根绳子,把倩不知哪儿弄来的破床垫绑在车顶上,又把她的两个箱子装上车。倩就这么搬成了家。
倩一定要请健吃饭。她的房子不远处有个Pizza店,两人就在Pizza店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倩很久都没说话。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默默地陪她坐着。突然倩抬起头,望着健的眼睛说:“健,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我觉得你简直就是老天送到我身边来的。”说完,她眼睛就有点红了。

健心里一颤,禁不住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别这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倩摇摇头,又埋下头,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要不是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想我是撑不下去了。”

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轻轻地紧握一下她的手,安慰说:“我不是在你身边了吗?别怕,没有过不去的坎。”

倩叹了口气,哭着说:“我有一次在学校待晚了点。骑车回去的时候,天都暗了。路上遇到一群黑人和老墨的小流氓,向我又是吹口哨,又是乱七八糟地胡说,还朝着我走过来。我当时吓得手脚冰凉,拼了命地往家骑。那时,要是他们追上来,或我摔下来……我都不敢想。回到家,我哭了一晚上,冲动到打了电话,定机票回国。可等定了票,我冷静下来,想想我现在其实也回不去了。”

“当时为了让系里批这个名额,费了好大劲。因为我年资太浅,多少比我资历深的人,也想要这个机会。后来系里觉得我的英文要比那些资历深的好很多,出来收获会更大,才勉强把机会给了我。但出来前,系里下了死命令,说我回来后,要在什么样的杂志上发多少篇论文。我这要是回去,那我在学校可就再也呆不下去了。”

“哭到天亮以后,我还是退了机票,决心留下来。但从此以后下学我绝对要早回来,还换了条路。其实,过去两个月,我晚上蒙着被子,不知哭过多少次。可那次,是最伤心的一次。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  倩说到这,哭得都哽住了。

健心痛得又怜又爱,禁不住坐了过去,把她揽到怀里,尽量温柔地说:“倩,没事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倩抽泣着把头靠在健的肩上,低低地说:“那你以后可不许不理我。” 这一句话,把健心里最后的一点残冰全溶了。

健轻轻捧起她的脸颊,说:“瞎说,怎么会呢?”

倩抬眼望着健的眼睛,向健笑了笑,脸上还留着泪痕。两人此时此刻,彼此的眼睛,彼此的唇,是那么得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健突然有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忍不住把自己的唇贴上了倩的唇。倩闭上眼睛,迎合着健的吻。这一霎那,人像被置于时空之外,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倩推开健,轻轻地说:“我们走吧,在这儿怕会被我同学看到。”

健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中,心想,说得对啊,当然得走了。老在这儿,算什么啊。

健起身,不由自主拉住倩的手。倩却轻轻地挣脱健的手,脸上羞羞的红晕未褪。往外走时,健几次试着牵她的手,她总是轻轻地甩开。其实,有她脸上掩不住的羞色,明白人一看便知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俩人一直默默地向健的车子走去,谁也没说话,只是臂膀互相有意无意地触碰一下。

健开车时,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倩的手。倩也轻轻地握住健的手,像做无言的回应。

健紧紧握一下,倩也紧紧地回握一下。健想,我们是在用手说情话呢。

到了屋前,下得车来,健一把揽住倩的腰,搂着她。健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身体一分一秒。进屋后,反锁上门,俩人就紧紧地抱在一起。

拥着倩,健的意识乱飞起来。让健不可思议的是,就是在健第一次和倩出去玩的时候,已不知不觉地迷上了她。她不是一等一的标准美女,可她的知性和感性让健着迷。

倩不是那种自我感觉时刻良好的女孩,但是健始终体会到她的那份自信,那份为人处世的努力。健不敢不尊重这样的女孩。健跟倩在一起的感觉,竟然和当年与前妻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有一点点像别人说的Soul Mate的感觉。

起初,自己真的想做她一辈子的“哥们”。可问题是,健不仅喜欢这个女孩子,而且很快就爱上了她,怎么可能老做“哥们”呢?只要她和自己在一起,总有一天要发展到情人的地步。

扪心自问,健是不会容忍自己这么喜欢的女孩,当着自己的面,被别人挽在怀里当女朋友的。到时候,如果健需要自欺欺人地对自己对别人说,“她是我哥们,我祝她幸福。”对于健,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倩从内到外都那么可人,至少对于健是这样。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如果彼此想,那就互相拥有对方吧。现在拥有她,至少比让她只作自己的“哥们”强一万倍。能有今天这一步,健真的觉得很幸福了。

对了,健都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有没有男朋友。健竟然一直没去问她,其实,潜意识里,健不敢问,也并不太想知道。健之前受过那么大的打击,又消沉了那么久,今天有点像天上掉馅饼似地得到了这爱情,这幸福,健要不惜一切代价地保住它。健从来就不是情场上的幸运儿,今天这份爱情,这份幸福,太来之不易了,健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等两人平静下来,健一边用手梳着倩的头发,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倩,你结婚了嘛?”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又反问健:“你呢?”

健也摇了摇头。

她追着问:“为什么啊?你各方面条件这么好?”

健苦笑着反问:“我条件好? 我是离过婚的人。”

看着倩略带惊讶的眼神,健淡淡地叹了口气:“你想听我离婚的故事?”

倩渴望地点点头。

健只好把回国搬运,丽丽出轨,然后离婚的故事简要地讲给倩听。

说完,健托起倩的脸,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说:“然后,老天就把你送到我身边了。但是,你要是觉得我离过婚,不太好,我理解。我就永远只做你的哥们。”

倩撒娇地捶了健一下,然后很幸福地把头倚在健肩上,说:“我才不嫌弃你呢,又不是你的错。”

健突然觉得好感动,一把把这个可人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许久,健轻轻地问:“对了,倩,该说说你的故事了。”

倩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能不能让我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其实,健知道,这样的女孩,身边不会没人,不会没故事的。她现在不想说,可能是因为今天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她没有思想准备。健自己都觉得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比较猥琐。

健想过了,倩是个成年人,她有一万个理由决定自己的生活怎么过。自己凭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等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她自然会把想告诉健的告诉健。不管她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健都会完全尊重。

从她的脸上,健看到的全是幸福,全是爱。健自己也浸泡在幸福里。为什么要去破坏现在的幸福呢?现在,对健来说,Life is Beautiful.

健轻轻地抚摸着倩的脸,说:“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我只要你从现在起开心就行。”

倩幸福地把健抱得紧紧的:“我怎么这么好命能碰到你。”

“我也觉得我怎么这么好命。”

倩这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那只破床垫,什么都没有。 “倩,明天我们去买点简单家具,得把这屋子布置起来才行。现在我是真饿了。刚才订的Pizza都撂在店里了。咱们得出去填饱肚子先。”

倩捶健一下:“人家本来是要请你吃pizza的。谁让你后来使坏,活该你饿肚子。”

健忍不住大笑起来,拉着倩就出了门。他俩就这么依偎着往外走。路过的邻居都笑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健就这么一路招呼下去。倩不好意思地想摆脱健的拥抱,健却故意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一点。

恋爱中的人,大概自己开心,也感染了周围环境。健觉得周围的人都那么和善,空气都那么香,花都那么艳,天是那么的蓝,地上的草是那么的绿。
开车上路后,倩突然问健:“我看你写了张支票给房东,怎么回事啊?”

健只好招了:“哎,我没谈好价。谈到最后还得付人家100美金,他才让你搬。”

倩说:“那已经很不简单了。这钱,我得还你。”

健笑着回答:“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人。”

倩笑着打了健一下:“哇,你好色。”

车子就像个充满快乐气体的大气球,浮在空气里向前滑行。

第二天,健的最大的任务是给倩买齐过日子的东西,包括简单家具。健带她去Wal-Mart买了一大堆日用品,又去了Ikea去挑了几件简单的书桌,书架,床架,椅子和床垫。

付账的时候,健按住倩,刷了自己的卡。健的车没法装下这些家具大盒子,只好要Ikea送货上门。

内心深处,健真的很爱这个女孩子,不管将来跟她有没有结果,健都希望能亲手把她的生活安置好。不管他们将来能不能在一起,如果今天自己不能帮她把家安好,健的心里会很不安。

倩悄悄捅了健一下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傻?”

健憨笑一下:“我傻人有傻福,呵呵。”

等把一切都置办齐了,天还大亮着,但是要再去哪儿玩,又嫌晚了点。倩提议说:“今天我下厨房,犒劳你一下。来美国两个多月了,老是一个人,从来没心思好好做顿饭。今天好好做两个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健一听乐了:“好主意,我还真的馋了呢。”

倩那儿不方便炒菜,就先回到健的住处。

健的公寓在Santa Clara,离自己上班的公司很近,但倩的学校在Palo Alto,两者之间有段距离。把倩让进自己的“狗窝”后,健后悔早上出门前没收拾一下。倩好奇地跨进门,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健赶紧冲进卧室,把散落的袜子什么的扔进洗衣筐里,用盖子一盖。倩随后跟进来,健赶紧打哈哈:“不好意思,乱点。不过,真实哦,嘿嘿。”

倩摆出很公正的样子说:“是比女生的房间乱点,但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健心想,那是,哪能跟大学宿舍比啊。要是我整天垃垃塌塌地去公司,再不换内衣袜子,身上还不臭的跟老印一样了?

倩说:“我帮你收拾一下。”

健急了,怕倩从床底下或沙发里找出漏网的臭袜子内裤什么的,那就糗大了,便赶紧拉住倩说:“别急,别急,来日方长。先赶紧做东西吃吧。”
于是倩一卷袖子下了厨房。健跟了去。倩回头说,你坐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帮你打个下手,一起说说话。一个人呆着,比坐牢好不了多少。”
“对啊,嘻嘻……好吧,那给我当助手吧。”

倩是个小家碧玉,烧了几个菜,还真有模有样。

健离婚后老是在外面吃餐馆,吃多了又腻又油。尝到倩的这几个清清爽爽的菜,健胃口一下子大开。 用句台湾人的广告词——“食指大动”起来。
倩笑莹莹地看着健狼吞虎咽的样子,说:“想不到你真的喜欢我烧的菜。那我以后天天烧给你吃。”

健嘴里塞满饭菜,只知道点头。

健和倩接下来的恋爱生活是又幸福又紧张。他们不能老见面。健自己的工作也挺赶,一般下班挺晚。后来天也晚得早了,等从车河里慢慢游到倩那儿,往往已经很晚了。倩在斯坦福的学业压力也大。隔行如隔山,健想帮也帮不上,平时只好少打搅倩读书做科研。健觉得自己倒有点像倩的“影子情人”了。

但是,健还是很享受这种生活。到了周末,两个人在一起,把当时健埋下的“约会伏笔”都一一游览到。晚上回来,再一起烧两三个热腾腾的菜。闻着和倩一起做的一桌饭菜的扑鼻香味,健有一种梦寐以求的家的感觉。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要搞定男人就要先搞定男人的胃?在美国似乎特别重要,这儿中餐没那么好,是个老中都有点嘴馋中餐。你要是烧得一手好中国菜,对很多老中还是有相当的吸引力的。反正,倩把健是从里到外都搞得定定的。

又到了一个周五,倩给健打了个电话,说学校的朋友圈子里,她跟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的一个朋友,周末想见见健。是谁啊,非得见?

倩来美国之前,到处找硅谷的朋友,结果通过同事,认识了那位同事的同学在斯坦福的妹妹,就是这位健不能不见的大小姐。这个女孩子叫“丹”。是丹联系学生会,安排接倩的飞机,帮倩入学注册,然后又帮倩租了那间East Palo Alto的房子……丹是倩在湾区唯一的朋友。所以,要是她要见健这个“影子情人”,健就得曝光。

倩说,丹来过她的屋子,看到家具一应俱全,就大呼小叫,一定要见健的庐山真面目。倩没办法,就和丹约好了星期六11点,去斯坦福接她。

其实,倩心里实在不愿意带这个朋友来见健,可没办法,自己欠人家人情,碍着面子,没法不答应。健当然说没问题。

可是,健没料到,这个“丹”的介入,竟给他和倩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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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25:06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六,健和倩开车去接丹。倩指路,在一片公寓小区里停车后,倩给丹去了个电话,健则茫然地站在车边等待着。

不一会儿,一个24,25岁上下的女孩子对倩远远地招招手,走了过来。丹带了个大大的墨镜,身穿浅色低胸短袖上衣,下面是紧腰深色裙裤,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把自己打扮得凹凸有致。一路走过来,很有点性感的味道。远远看去,是很有点回头率的。

走近后,她脱下大墨镜,有一张既不能算太漂亮,但绝对不难看的脸,有点瘦,但她轻轻地上了点妆,还是挺耐看的。健心里说,这女孩子不简单,至少是个很知道怎么打扮自己的主。

她大方的跟健招呼了一声,然后转向倩大大咧咧地说:“倩,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吧?介绍一下啊。”

倩跟健的脸都有点发烧。倩局促地介绍说:“丹丹,这是健。 健,这是我的好朋友,丹。”

健赶紧伸出手打招呼。

丹礼节性地握了握健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半开玩笑地说:“果真是位有经济基础的帅哥。”

健没意识到,“帅哥”是这年月女生对男生的普通称呼,还忙不迭谦虚地说:“什么帅哥啊!身高没一米八,长相不是top 10%,今天只是穿得整齐点罢了。经济基础没有,只有份糊口的工作而已。”

说完了,健一想,咳,自己多年不回国了,说话太落伍,傻不几几的。人家就那么随口一说,自己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早该用“美女”的称呼回应过去就得了。这才第一回合,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健还在这儿暗暗自责,人家丹又发话了:“对了,两位怎么谢我这个大媒人啊?”说完,丹得意地看着他们。

健跟倩一脸愕然地看着她。健心说:“媒人?有没搞错啊?我第一次见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丹一看健跟倩发愣,更加得意。“国庆聚会那天是我送倩过去的,后来我跟朋友在放电影之前离开了。这不就给你那么大的一个英雄送美的机会吗?要是我那天送倩回家,你们岂不是永远遇不上了?看,,这不都是我这个大媒人做的好?哈哈……”

“哦,原来如此啊!”健心说,原来是你这个小祖宗做的有头没尾的事。但他不得不说:“咳,说的也是啊。说吧,怎么个谢法?”

丹就不客气了:“先请吃饭吧。别的以后慢慢再说。”

嘿,看来这债还挺难还的。“行啊。说吧,想吃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来美国一年多了,没真正吃过一次好洋餐。今天咱们吃洋餐吧。”她倒是早想好了怎么敲健这一顿。

“行啊。这儿的美国餐大概就是牛排和汉堡。法国餐没吃过,不知道餐馆,但意大利餐常吃,好的馆子知道几家。意大利餐怎么样?”健冒充见过世面的样子,硬着头皮吹牛说。

丹一听来劲了。“好啊,好啊,有会吃的带路,不怕不会点菜了!”

健看看一边静静的倩。倩点点头:“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咳,这个丹喧宾夺主,把倩都冷落到一边了。

健感觉丹是个从小被宠大了的,一直都很顺的女孩子。很自信,但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不过,第一次见面,她给人很开朗很容易接近的感觉,人还行。

上车后,倩和丹一起坐在后排,唧唧咕咕地说话,健就成了专业司机。

健知道Palo  Alto Downtown有几家很好的意大利餐馆,就选了上次公司聚餐的那一家。坐下来后,招待问他们要喝点什么。丹嘻皮笑脸的问健,能不能点酒。健心想,这小妮子还挺会顺竿子爬的,今天明摆着就是来宰我的。

丹和倩各点了个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健自己要了杯红葡萄酒陪着。

倩担心健喝了酒以后开车怎么办?健说,一杯红葡萄酒跟杯啤酒差不多,过一个小时出门,绝对没事。咳,还是倩疼人。这个小妮子丹,今天纯粹是来蹭饭吃的。

健在台子下悄悄捏了捏倩的手,看看她,心里说:“下次,一定要单独带你来晚餐,找个僻静的座位,点上蜡烛,点上酒,好好浪漫一下。”

轮到点菜,丹先要了头台,说看了菜名就嘴馋。至于主菜,健建议她们俩试试海鲜pasta,但要选红色番茄汁的,不要白色的,怕奶酪味道太重,她们不习惯。

等菜的时候,健客套地问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美国,学什么专业,在这儿生活得怎么样之类的客气话。倩则借酒,谢谢丹那么多的帮助。

丹半酸半笑地说:“倩啊,你现在是有了金龟婿了,全给罩住了。今后,不用我再费劲了。”这一说,搞得健跟倩当场大红脸。

头台一上,健赶紧劝丹快吃,免得她再说什么让人难堪的话。丹一边说好吃,一边还打探健的情况。健不得不小心敷衍着。等快审问完了,丹有点酸酸的说,学校老中早就传着倩的事,说倩一来就搞定一个有身份有工作的,大家一点看不出来她这么厉害,还有人猜到正是国庆聚会上的那位,把健的模样猜得有鼻子有眼的。

倩其实已经告诉健,丹也盘问过她关于他们俩的事。在学校里,有些老中同学转弯抹角地向她八卦,倩总是能含糊则含糊。但是,对于丹,她欠她人情,不好太瞒了,只好答应她周末一起吃饭,让她自己了解健。

健自己也是学校里混出来的,知道传小道是老中留学生的一大生活乐趣。健当年也是个热衷传小道的人,所以他一点没当回事。当年因为跟老吴的同室之缘,健传起老吴的小道还特来劲。一报还一报,当年小道人家,今天被人家小道。

正餐上桌后,健松了口气,指望丹能埋头跟刀叉奋战,饶了自己跟倩。丹果然夸奖菜的味道不错,还评论说这里与国内的意大利餐,味道有很大区别。健附和道,那当然,国内把口味改良了,不然中国人民哪能吃得消奶酪的味道啊。

大概酒的后劲上来了,丹又跟倩八卦起她们学校的小道消息。八卦里的人,健一个都不认识,就只好默默地把自己的盘中餐给干掉。

终于酒足饭饱,结束了这顿费劲的午餐。丹说,明年要毕业找工作了,有很多问题想向工作的人请教,能不能请健告诉她手机号码和电邮地址。健就在餐巾纸上写了下来。抬起头,正看到倩看着自己,她眼里似乎有份不自在。但当时,健没太在意。

健付完帐,送两位大小姐出门。丹终于说了句让健紧箍咒松开的话:“谢谢啦,我不当电灯泡了,送我回家吧。”

等把丹送回她的住处,健请丹对他们吃饭的事还有自己和倩的事保密。虽然健不在学校这圈子里,那些小道跟他无关。可健看得出,倩很在乎。健知道倩又不好意思跟丹说这些,就替她向丹求情。

丹很爽快地说:“这没问题。谢谢啦,两位甜蜜去吧。拜了。”说完,飘然而去。

回去的路上,健问了倩一个天下俗人都会问的问题:“丹有男朋友吗?”

倩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把头转向窗外,幽幽地说:“有很多男生在她身边转。我问她,有没有正式的男朋友。她说没有。这个女孩主意挺多的,把一把男孩抟在手里,把每个都摆得平平的。一边等她的白马王子,一边把这些男孩当备份。那天晚上,她就是跟几个男生偷偷跑出去疯了,把我一人扔那儿。咳。像你这样傻傻的男生,顶多只能是她的若干备份之一。”

倩的最后这句话突然把健扯进去,让健心里咯噔一下。健知道倩的醋坛子翻了,赶紧申明道:“我对她才没兴趣呢。”他有点无语,倩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健知道自己得想个办法把这气氛改一改。他突然有了主意:“想不想去海边看落日?”倩也一下子来了精神,问去哪儿看。

“卡迈尔。”

“那么远,晚上连夜回来?”

健眨眨眼,带点神秘地笑着说:“你别担心,跟我走就是了。”

健立刻转上101公路的南向,向卡迈尔(Carmel)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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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2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卡迈尔
还不到旅游季节,卡迈尔人很少。健找了个寂静的沙滩,停下车。

空旷的沙滩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当地人在慢跑溜狗。此时的夕阳已变成个桔红色的火球,离海平面不远。落日下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争先恐后地往陆地上冲。

车里没有席子或塑料布,健只好拿车子的遮阳罩当席子,铺在沙滩上,和倩坐下来,互相依偎着,静静地看落日。

落日往下沉,浪越来越高,海风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凉。

倩绻起腿,两臂抱住膝盖。健知道她有点冷,把夹克脱下来给她裹上,然后把她抱在怀里。

倩依偎在健怀里,突然幽幽地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健点点头,心里说,想听很久了。

倩慢慢地开始了她的故事。

倩一直是个乖乖女,家里只让读书,不让早恋。直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她才有了第一段真正的恋爱。可惜那时两人都小,不懂爱情。

健不太明白她说“不懂爱情”是指什么,但不想打断她。

等到大学毕业,倩考上了现在工作的大学读研究生。那个男孩回老家去发展。远距离恋爱不成,就分了手。当时,倩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那是她的初恋。

后来,倩交了个新男朋友。这个男生当初也在倩的大学读研究生,追了倩很久。刚开始倩对他没太多的感觉,但他是本地人,各方面条件都和自己匹配,而且家庭背景很好,所以最后就同意了。

倩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城市里读书,无亲无靠,很辛苦。那男孩是本地人,考虑起来还是有一点优先的。后来两人毕业,倩留校当老师。她男朋友的家里有门路,把他弄到政府里一个很有油水的部门当公务员。

“你知道,现在的公务员很吃香。特别是他那种有油水的部门,走后门的人很多,所以,也很黑。他就是这么学坏的。不停的有人请吃塞钱。”倩解释说。

健问:“他刚进去,无实权,也被人贿赂?”

“你不回国不知道。现在的人,要通政府的关系,都是有长远考虑的,不只拍头头的马屁,连‘潜力股’也一起投资。他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很多人认为他将来能升官,所以,对他哈得很。最坏的是,他们不仅请吃塞钱,还送女人。”

倩顿了一下,恨恨地说:“他竟然照单全收!”

健低头看倩,她已泪流满面。

倩继续说下去,已经有点哽咽。

“开始我还蒙在鼓里,后来很快就发现了。我跟他大吵一架,他竟然说,现在就这风气。他要是不收那些女人,还怕被人背后捅刀子。况且都是逢场作戏,对我还是有真感情的。

我大概太落伍,接受不了这个,一定要分手,可他死活不肯分。我也知道,他那些野女人是娶不回家的。他的父母还有脸出来帮他劝我。我一人在那个城市,不敢惹太多麻烦,就只好僵着。老天帮我,有了这个出国的机会,让我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出国前,我跟他一直在冷战。自己打点出国行装,他一点儿忙没帮。来了两个月,他也没一个电邮电话,问问我过的怎么样。我也不跟他联系,就这么僵持着。”

健忍不住问了个问题:“你们以前相处得还好吗?”

倩轻轻摇摇头:“他是个独生子,从小被宠到大,什么都以自我为中心,想要怎样就要怎样,从来不管我的感受。我当时觉得迟早都要嫁给他,就只好都顺着他。”

健听倩说她男友,突然一阵嫉妒在心中烧了起来。这嫉妒像汽油,一下子把健的欲望给燃了起来:“我现在也要想要你的时候就要你。”

倩大概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听了一惊:“你要?在这儿?来人怎么办?”

此时,落日已完全被大海吞没,海滩上一片昏暗。除了他们,视力能及之处,早已没有闲人。健狠狠地说:“我不管,我现在就要你。”他把把倩按倒在沙滩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倩急得要挣扎,但两手被健死死按住,不能动弹。看着健那双被欲火烧红了的眼睛,倩不得不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健,让身体随着健的欲望,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向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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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37:38 | 显示全部楼层
唇印
健跟倩的生活平淡照旧。唯一的小变化就是那个女孩子“丹”开始频频给健发电邮,跟他咨询找工作的事。健尽自己所知帮她。电邮里说不清的,丹就直接打电话问健,顺便聊聊天。

因为倩对丹有点吃醋,健也犹豫该不该跟倩说。转念一想,都是些小事,何必向倩汇报,然后再吵一架呢?

但是,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丹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老在倩面前说,健如何如何地帮她,还添油加醋地说,健跟她聊得怎么怎么开心。倩听了气憋,健没跟自己说过这些,她就怀疑健心里是不是有扇小窗户向丹开着。

周末健去接倩的时候,她有点半阴半阳地问健:“你最近是不是老跟丹聊天?”

健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咳,只是通过几次电邮,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她找工作的事。”

“哦,只是找工作的事?好像你们聊得挺投机的噢。”

健心里一沉,知道丹这个小妮子在背后胡说八道了,心里直暗骂。

倩看健没回音,心里的酸气变成火气,不依不饶地对健说:“哼,我以为你只跟我有说不完的话。原来,你挺有女人缘的!”

健忍住,不回嘴。这事瞒着倩,是个败招。但健想,这时候要是再回嘴争辩,就是一场大吵,还是息事宁人吧。

倩看健还是不说话,以为健自知理亏,无话可说,算是默认,火气一下子烧了上来。她气哼哼地追问道:“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说吗?默认了? 你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喜欢上她,就别来找我!”

这下健火了:“你胡说什么!丹这个小妮子胡说八道,你就信她? 我是帮了她,没和你说,这是我不好。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是你朋友,我看在你面子上才帮她。你不要鸡蛋里挑骨头,好不好?!”

“你发那么大火干嘛?你心里没事,有必要这么大声吗?我是你什么人?你是自由人,你要想找她就去找好了!”

倩也急了,这个女孩此时已被嫉妒烧昏了头。这时候,她要是降一下温,可能就没事了。结果,她这么一激健,健的火也蹿上来了:“我告诉你,倩,你不要逼人太甚!你要我走,我不会留。但我告你,我跟丹没事!”

健甩门而去,留下倩一个人在屋子里放声大哭。

回到公寓后,健气得在床上翻烧饼。这些女人真是不可理喻。那个丹,胡说八道想干嘛?这个倩,吃这没来由的醋,想什么呢?!健后来想,倩可能是受到国内男朋友的猥琐的事刺激,再遇疑似事件,一下子无法接受。不然,她反应不会这么大,不给自己台阶下。健决定冷处理两天,让彼此冷静下来,再给倩道歉,和好。

第二天,健没给倩去电话,倩也不打来。没有倩的日子,健度日如年。想想真不可思议,才跟倩好了没多久,已经离不开她了。可这事是她不对,是她无缘无故的瞎猜疑,起事端,难道不该她先给自己打电话和解吗?健硬是没给她去电话。

其间,丹竟然还跟健联系过。健有个冲动,想接起电话质问她一顿,再骂她个狗血喷头。可一想,自己一大男人跟一小姑娘急,不妥。她也许心里喜欢自己,有点嫉妒倩,所以在倩面前不自觉地说了那些话。她也许根本没想到倩会拿她的话来跟健吵架。毕竟,那是人家闺密之间的话,健拿出来骂她,这不是让她跟倩公开翻脸吗?

倩在学校就这么一个亲近的朋友,闹翻了对倩有什么好处?况且,健如果对丹一急,健跟倩之间的矛盾一下子公开化,反而成了丹的笑柄。

想是这么想,可他还是对丹很恼火,又不能骂她,干脆不接。

终于又到周五了。健的心理妥协期限到顶。中午,他给倩去了个电话。她没接。健想想,和解的话在留言里不好说,不如直接说效果好。

下午,快到下班,再给倩打过去,她终于接起了电话。

健一肚子的话变成了一句话:“倩,我们和好吧。我想你。”

倩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哭了出来,是憋了几天的郁闷一下子发泄出来的哭声。

“好倩,别哭了,说说话吧。”

“你心好硬,一连几天都不打电话来。”

健连忙解释说:“中午我给你打过了啊?”

倩哭着说:“我错过了。想等你再打回来,等了你一下午,你怎么就是不打回来啊?”

健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倩,我的错。那你干嘛不打给我呢?”

“咳,你们男人全少根筋。”

健郁闷,你不打回来给我,怎么是我“少根筋”?“等着我,我这就过来。”

“你老不打电话来,昨天一帮同学约好了今晚出去看电影。”

“能不能不去看?”

“人家一群人现在都在门口等我了,最后一分钟回绝人家不好。这样,我电影一完就回来,你等我。”

健长叹一口气:“好吧。我等你。几天都等了,再等几个小时吧。”

健没有倩房门的钥匙。这屋主只给了倩一把钥匙,而且明言不得复制。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房东老太太去东岸子女那儿过圣诞节和新年,整个房子就倩一个人在住。但倩很有原则,绝不肯再去复制一把钥匙给健,还说人家老太太信任自己,把屋子交给自己照看,就一定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听得我们的健好感动。但现在倩不在,他想去倩屋子等,都没戏。健只好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在附近的星巴克上网打发时间。

事情就坏在这该死的等倩的几个小时里。

大概八点左右,手机响了。健以为是倩,一看竟然是,丹!

健按掉手机。她又打来。健按掉,她又打。最后,健没办法,只好接起电话。

“喂,你故意挂我电话啊?我什么事得罪你了,你不接我电话?”丹兴师问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过来。

健按住气,说:“没认出是你的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有什么事?”

丹冷冷一笑:“哼,骚扰电话?倩去看电影了,你一人无聊吗?”

健一愣:“怎么倩的事,你什么都知道?”

她得意地说:“倩的事,我可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她话中有话,可健不想跟她多纠缠,赶紧问她:“有事要找我吗?”

“当然。不然不停地打你干嘛?骚扰你啊?”小妮子嘴很厉害。“我现在在一个酒吧,来的人都喝多了,没法开车。你能不能来接我?”

健知道这位是粘上自己了,躲也躲不掉,只好说:“好啊,告诉我地址,我来接你。”

上车前,健给倩去了个电话。她关机了,估计还在看电影。健留了个言,说,我去酒吧接丹,马上回来。然后,按地址往丹的酒吧开去。

健找到丹所在的酒吧,是在Palo AltoDowntown的一条小街上。

酒吧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门口站着很多人,都喝多了的样子,大声地喧嚷着。

健把车贴边开,一边睁大了眼睛找丹,心里暗暗骂丹竟让自己来来这种地方接,一边给她打电话。

突然,一个女孩敲敲健的车窗,大声说:“健,谢谢你来啊。”

健一愣,仔细一看,是丹。

丹的一身打扮和白天判若两人。她上了很重的晚妆,眼影乌黑,口红艳红。原来的披肩发被高高地盘上去,露出长长性感的脖子。身上是一件极短极紧身的晚礼服,从左上肩,低低的裁到右腋下,让乳沟毫无保留地露出来,整个就是一个night club party animal的打扮。

健看了,倒吸一口气。哪个白天认识她的男人,看到现在这个小妖精,都会倒吸一口气。

健打开门,丹一步跨进来。她的黑色高跟鞋比她白天穿的那双要高很多,把她的小腿绷得很直。坐在健边上,丹短裙的下摆只遮到她大腿根部,整个大腿白晃晃地在健的余光里闪动。健一踩油门,逃也似地逃开这欲望之地。

丹知道健的余光逃不出她的大腿,得意地斜眼看着健。

健只好没话找话地说:“大小姐,你这样是要让男人学坏的。”

丹很挑逗地回答:“你想学坏吗?”说完,把一只手放在健的大腿上。

健一惊,方向盘一闪,差点开歪道,下身一下子支起了帐篷。幸亏是在小街上。健干脆把车在路边停下:“丹,你疯了,不怕出车祸?”

丹笑嘻嘻地回答:“我只是碰了你一下,是你心思不正。”然后,挑衅地看着健下面的“小帐篷”。

健一下子红了脸,算是在这小妖精面前彻底认输了。

丹直率地说:“健,我喜欢你。从你身体反应来看,你绝对不讨厌我。”

面对丹突如其来的坦率表白,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健问自己,我喜欢她吗? 不错,健喜欢她性感的身体,可那只是男人的本性。但作为一个整体的人,健不喜欢她。她太直接,太自我为中心,太……
唉,太不是健想要的女孩了。

丹看健发愣,摇了摇头:“你们这些男人啊,想要却不敢说出来,猥琐不猥琐?”

她一下子斜过身子,抱住健脖子,吻了上来。

健真的好想抱住这性感的身子。真的好想。 健承认自己猥琐,可这是人的本性啊。但健也知道,倩在等自己,自己不能没有倩。自己现在只要跨出这一步,就会被这个小妖精给控制住。她一定会让倩离开自己。而自己是不是成为她的又一备份,未可知也。

健狠下心,用力推开丹:“丹,我真的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倩。谢谢你的情,可我不能接受。”

丹恨恨地看着健,半天没说出话来。健大概是天下第一个推开她的男人。

健赶紧把车开上正路,慌张地找面巾纸,把唇上颊上丹的吻痕给擦掉。她今晚可是上了艳红的口红啊!

好半天,丹才恨恨地开口:“你当你是情圣啊?你当你爱的那个倩是圣女啊?”

健怕她说出可怕的事来,赶紧抢着说:“倩告诉我了,她有个男朋友在国内。可是,那男的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她正在跟那男的闹分手。”

丹狠狠地打断健:“哦?她男朋友‘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 这是她告诉你的?”

健心里一惊,知道丹知道很多事,自己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健想起来了,丹是倩同事的同学的妹妹。说起来拗口,其实这关系并不远。丹可以通过她哥哥从老同学那里打听来倩的一切。

丹看健没反应,知道打中了健要害,继续她的攻击:“你知道你的倩,是怎么留校的吗?一个硕士毕业生,没背景,这年月怎么留这样的名校?全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的外公是她们学校的前任校长。那学校里上上下下全买她男朋友家的面子。你的倩是人家的准儿媳,才留得校。你的倩把这跟你说了?”

健心想,难怪倩的男友能有那么好的工作,那么多人巴结他,原来是个地头蛇。

丹不解恨,继续说:“她和她男朋友闹矛盾,想出国。她系里哪里知道他们吵架的事,自然找个由头让她出国。什么她自己说的英文好?骗人。你当国内是谁英文好谁就能先出国的?她除了蒙你这个傻子,还能蒙谁?她这种女人就是表面淑女,一肚子心眼。当年为了留校,跟她男朋友上床,最后利用了她男朋友。今天,为了留美国,又利用了你这有身份有工作的傻瓜,还想甩掉原来的男朋友。什么人?!”

健听她这么恶狠狠地骂倩,想打断她。但她的每一句话都打击到健心里的痛处。健无力反击。健在脑海里不停的问自己,我被利用了吗?我被利用了吗?

终于,开到丹的住处。 丹最后恨恨地问健:“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倩? 哪点?你这个笨蛋猥琐男!”说完,甩门而去。

健无力地追问丹:“你是不是算计好了今晚倩看电影,特地让我去接你?”

丹回头鄙视地看健一眼说:“她跟人看电影,全世界都知道,要算计吗? 你以为我今晚真的是去那个酒吧喝酒?我连那个酒吧的门都没进过。 我从来都没进过美国的任何酒吧或是夜总会。你这个白痴!”

说完扭身走远,把健呆呆地留在夜幕里。

“你以为我今晚真的是去那个酒吧喝酒?我连那个酒吧的门都没进过。我从来都没进过美国的任何酒吧或是夜总会。你这个白痴!”丹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健脑子里回响。这女孩子竟然这么花心思地“勾引”自己?!她就这么喜欢我?健是有点被震撼到了。

可另一边还有倩。要是丹说的都是真的,那倩就一无是处了吗?倩说是那个男生当年追她的。看倩的个性,健相信是真的。那男人帮女朋友一个大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再想想自己跟倩,也是自己主动追她的啊,也心甘情愿地帮了她很多,她有什么错?

一看表,10点了,倩早在家等急了吧?健恨不能一步开回倩的屋子。

终于开到倩的门口,屋子里亮着灯。健心里一股暖流冲上来,眼睛都有点湿了。他冲上去急切的敲门,大叫着:“倩,快开门!是我。”

倩一下子打开门:“你怎么这么晚?”

话没说完,健从背后踢上门,嘴唇就紧紧粘上了倩的唇。倩被健抱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两个人此刻好像要把彼此都融化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但当倩满脸泪水地离开健的脸的时候,突然脸色大变:“你是接人去了,还是接吻去了?”

这一句话犹如晴空霹雳一般,把健一下子扔进了冰窟中去。健整个人呆住了。健的思维,健的世界,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怔怔的愣了好久才想起来,丹留在自己脸上的鲜红的唇印,仓促间根本没擦干净。他急着冲进来见倩,竟然没把这该死的唇印擦干净!
健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丹故意吻的,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

倩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你不要解释了。难道天下所有男人都这样?一个女人不够,同时要占有几个女人才行?”

健急得简直要撞墙,越急就越说不清楚。

这时候,要找丹对质,这个小妖精肯定把健置于死地而后快。可脸上这鲜红的唇印也已经让健百说无凭。

倩指指门口,无力地说:“你走吧,今晚我要静一静。我要好好想想你们男人。”

健还想再解释,倩硬硬地说:“走啊。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走啊。”

一股绝望充满了健的全身。健知道,再说什么,只能越描越糟。只有让时间来解决一切了。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自己车子走。

健一夜无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给倩打电话,她不接。健这一天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每隔一个小时给倩打次电话,她始终不接,留言也不回。

健知道,昨天和丹的那个事情,给了倩最后的一击。连续两次遭到男友不忠的打击,倩的心已全碎了,再难复原。但是,健还想当面再试一次。或许,她能再给健一次机会?

健不顾一切地开到倩的住处。健敲了好久的门,没人应声。要么她故意避开健,要么她故意躲在屋里不开门。

上星期,这个屋子还是健温馨的家,今天竟然成了毫无生气的黑屋。

健突然有点担心起来,倩不会做什么傻事吧?健决心黄昏时,再来找倩。她再不应,健就报警。路上,越想越担心。健给倩再次留言,警告说,自己非常担心她,不管她原谅不原谅自己,她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回音。否则,自己就报警,说她失踪。

10分钟后,手机响了。一看是倩,健松了口气,抓起手机就叫:“倩,你还好吗?你让我担心死了。”

电话里传来倩冷冷的声音:“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脆弱。过去12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回去查电邮。”电话挂断。健刚热起来的心又掉进了冰窟里。
健冲回家,倩的信等在那儿。很长的信。

倩说,有人把她和健的事传到了国内学校里。健想,没别人,就是丹干的好事。

昨天半夜,先是系领导打电话来,希望她专注读书,不要有别的想法。还警告说,如果不能专注读书,学校一定会取消资助,而且会在回国后,给予处分。也不要有想法试图逾期不归,她的签证是由中美协定制约的等等。

她的男朋友竟然也破天荒地打电话给她,说听到谣言,但相信她。只要倩能原谅他的过去,他也不计较倩的一时冲动,等等。

健跟丹的事情,让她绝望。没有了爱情,美国对她没有意义。她一个弱女子,最安全的还是她的家乡。倩请健不要再打绕她,她想安安静静地完成学业,回国。至少,她希望和健分开一段,冷静一下。双方暂时不要互相联络。

最后,她很感激健对她所做的一切。财物上的事,她会写张支票还给健。

看到最后,健已是透心凉,知道事情已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要不是她那个很有背景的男朋友,学校是不会打越洋电话管这闲事的。健可以想象,倩现在正承受着各方面的巨大压力。至于钱,谁要她还钱了?

可能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如果再去找倩,那个间谍,丹,又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事端来。

一想到丹,一股怒气就冲上来。健一定要问问这个妖精,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倩和自己?

健冲到丹的房间,她的室友说,丹大概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健就在她门前,坐在车里等她。健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终于看到丹穿着便服往回走。健冲向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害倩?

她用力甩开健的手,一边用英文喊:“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周围的行人都停下来,往这儿看。

健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有人报警,健刚才的举动都被目击,自己怕是要吃官司了。健只好松开手,退后很多步,和丹保持着一个距离,免得再生是非。

两个就在附近的白人壮汉走过来,故意问丹需不需要帮助。

丹松了口气,对那两个白人说:“我没事。我们只是在争论点私事。他情绪有点激动。现在没事了。”

那两个白人敌视地看着健,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找碴打架的架势站在一边。

健不甘心地问丹:“你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丹冷冷地回答:“女人的嫉妒。 凭什么倩什么都能靠身体得到,而别人却要辛辛苦苦地挣? 这是女人的嫉妒,你永远不会懂的。我劝你还是走吧,别再惹麻烦了。”

丹的最后一句话是用英文说的。两个白人一听到这最后一句,立即威胁道:“你听到没有?这位女士让你走开。走开,别再回来惹事。”

健恨恨地看着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手指着丹,愣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恨恨话:“你好卑鄙啊。”然后,一扭头转身往自己车子走去。

这时,身后的丹突然带着哭腔,绝望地喊道:“健,你听着,我就是喜欢你,这有错吗?”

健一下子怔住,呆呆地回过头向丹看去。这时的丹,已经大哭着向自己的房间跑去。那两个想打抱不平的白人明摆着给弄糊涂了,但还是警惕地看着健。

丹最后这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让健对她积攒这么久的所有怨恨的怒火,全都化为一缕青烟。看着跑远了的丹的背影,健木木地回到车上,发动了车。
丹原本赌健的气,说了很多骂倩的话故意气健。但最后听到健竟然骂自己卑鄙,就知道自己对健不会再有任何幻想了,所以喊出了那句真心话。正是这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嫉妒”和随之而来的“喜欢”,让丹做了这么一件荒唐事。

其实,要是在一个普通场合,丹见到健,是不会对这么个“离婚二手男”感兴趣的。可是,偏偏有个很亲近的朋友,沉浸在幸福里的倩,情不自禁地把健的优点放大,这样健的形象在丹的眼里一下子就高大起来。一开始,丹只是因为对倩的这位男友好奇,才向倩打听健。

幸福中的倩也不考虑一下丹的感受,还直说健是个表面木纳,内心浪漫的主,这不就把丹心里的醋坛子给打翻了吗?照倩这么一说,这个貌不惊人的健,不就是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吗?硬件条件不错,有工作有绿卡。为人又好,不仅老实还浪漫,去哪儿找啊?

嫉妒得发烧的丹开始气不过倩。凭什么一个只能在美国呆一年的访问学者,来美国没两天就遇到这么好的男生?而我丹条件这么好,就不能找到这么个男朋友?况且,你在国内不是还有个家庭背景厉害的男朋友吗?你凭什么又有这样一个在美国的男朋友,一不用辛苦忙出国,二不用艰苦读学位,就立马能留美国了?而自己在这个萧条的市场里,还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能找到工作呢?不行,既然这个男生这么好,我就要争取过来!丹对自己是一向有绝对的自信的。

由于心里不知不觉地有了要抢健的念头,丹在倩面前就带出了醋意。所以,就有意无意地说,健跟自己聊的多好,相处的多好等等。她这醋意一露,倩就紧张起来。倩在丹面前显得有点弱势,一看这个“强劲对手”要争自己的健,也一下子急了。可她没法跟丹急,结果,就跟健闹起来。

这一闹,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可丹知道健一心一意地喜欢倩,所以,决定用点“身体优势”,以最快的方式把健搞定。想来想去,就想到酒吧接人的计策。结果,那个“木瓜”健竟然那么死心眼,不懂风情,让丹又气又羞。现在,丹跟自己说,要狠狠地把健从自己的心里给踢出去,“哼,一个离过婚的猥琐男,你去死吧。”

健一离开丹那儿,就冲到倩的房子前,想最后努力一次。他不停地敲倩的门,觉得她就在里面。 健大声地喊着:“倩,倩,开门,听我说一句。开门啊。”

健越敲越响,可是里面豪无声息。

慢慢的,邻居们都警惕地伸出头来看。突然,隔壁屋子伸出个大汉的头,向健大喊一声:“你给我住手。没人开门就是没人在家。你要是再敲,我就叫警察了。”

看他怒目圆睁的样儿,健知道,再敲下去,警察没来,怕是这家伙的枪大概就先到了。

健只好摆出息事宁人的手势,一边后推,一边说:“没事了。我这就走。”

他回到车里, 刚发动车开出去,就从后视镜里,看见倩的屋子里亮起了灯。健感觉心里一阵刀绞的痛。

健不想回到自己的小巢,那里有太多和倩在一起的回忆,现在这些回忆让健太心痛。他漫无目的地开上高速公路,不知不觉中向南开出了湾区,就这么一直往南开,一直开到了卡迈尔。

健一个人站在卡迈尔那片曾经和倩一起走过的沙滩上,站在那块曾经和倩一起疯狂过的沙地上,看着落日依旧,海浪依旧,健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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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49: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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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的心这次被伤的很厉害,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命了——没爱情的命。健意识到,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恋爱,和以前那次婚姻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健甚至怀疑,自己跟前妻都没有真正恋爱过。自己只是回国娶了个老婆回来,在一起过日子而已。自己好像爱过前妻,但那种“爱”跟这次的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健也说不出来。

前妻背叛自己,自己只有愤怒。离婚后,自己怎么都不想和她复合。自己都意识到,跟前妻并不合适。可这次失去倩,健像挖了心似的痛。健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失恋了。

健不想让自己太闲着,免得想起来就伤心。而现在自己有的,也只有这份工作了,其他真是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爱情,也没多少钱。这几年公司的股价掉得实在不像样,自己干脆就不看它了,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健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全放在工作上,可心里痛,思想难集中。越是不想让自己想那伤心事,集中精力写程序,就越是胡思乱想,结果,以前精力集中时,半天就干完的活,现在要干一天。不过,好在健一无家二无口,有的是时间,每天在公司一呆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天,都快晚上七点了,健还是习惯性地干活。同组的台湾人戴维(David)王走过来,拍拍健的肩问:“你最近老是垂头丧气的,是不是中国家里有事了?”

健抬起头,毫无生气地摇摇头。这个戴维王一下子起劲了:“噢,那肯定是最近失恋了?”

健没回答,算是默认。戴维王一看,健是真失恋了,就更来劲了。这位戴维王五十多岁,一个典型的硅谷老工程师,前两年刚从manager的位子上自己辞职下来。那您问了,这人都是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走的,他老兄自己辞了这官位干什么?咳,他是遇上对头了,真的没法干了。自己跟了多少年的老上司被赶走,换上了个印度人当上司,这上下级关系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后来组里招人,戴维王在这个印度上司的授意下,不得不招了个印度女人。谁知这印度女人一来上班就说自己怀孕了,不能接很多活。戴维王不好说什么,谁让自己面试时没看出来呢,再加上上头示意要招这女的,也没办法。

在美国招人面试,你是不能问人家怀没怀孕的,而人家也没义务跟你说,所以,你是真没办法。 本来这也没什么,招人就是为了长远打算,不能因为人家怀孕就歧视人家。可是,现在这印度上司新官上任三把火,逼着戴维王赶进度。半年的活赶三个月做完,三个月的活逼着一个月交活,把戴维王逼得没办法,只好让手下人一起加紧干活。

这印度女人一看,不乐意了,跟戴维王干了起来。戴维王在气头上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这女人就直接跑到上面的印度人那里告状了。一告还没完,大概是上面那个老印授意,这女人又去人事部告状。一到人事部,事情就搞大了,人事部就走程序,找到了那个老印头子了解情况。这印度鬼子还有好话吗?自然全是戴维王的错。等找到戴维王谈话时,下有印度女人的恶状在先,上有老印上司的打压在后,戴维王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结果,得了一严重警告。

老王这气得啊,他妈的,你们这不是连手挖火坑逼我跳嘛?!这manager我怎么干得下去啊?这两年硅谷不像当年.com时候的年景了,找份工,特别是找份manager的工不容易。戴维王想通了,干不干manager都是给人打工,受那份穷罪干嘛,不就是混份工资吗?两个儿女都上大学了,自己也已经严肃考虑退休了。过去这么多年积累的资产,也足够让自己退休过上舒服日子,在Cupertino的房子贷款也都还清了,现在在这儿不就是混份医疗保险吗?想通以后,他就辞去了这manager的位子。

那个老印一听,当然乐坏了,顺水推舟地把戴维王的职位给抹了,一转脸又把自己的印度小兄弟给提了上来。其实,明摆着这印度人就设了这个套子,找个事逼你离开这个位子,然后你一走,让自己的人占位。

戴维王当回硅工后,比以前开心得多,没事老是跟人说:“这一线manager真不是人干的。”人家是正儿八经地从manager的位子上自己辞下来的,所以听者都发自内心地感慨。

今天,戴维王要赶个项目,呆迟了。忙完以后,不急着回家,就找健聊天。看健因为失恋搞得失魂落魄的,就禁不住当过来人劝健:“咳,小兄弟,你失个恋就成这样,没必要啊。你看我,都离婚了还没像你这样呢。”

健一听,惊得嘴都合不上:“David,我们中国同事去年去你家烧烤,你跟你太太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说你们是模范夫妻,而且你们的小女儿今年都上大学了吧。怎么突然就离婚了?”

戴维王自己大概也想为离婚的事跟人倾诉,既然健问了,也就打开话匣子:“不瞒你说,我跟我老婆,对了,现在该叫前妻了,其实十几年来老是吵架,而且吵得很凶。她这个人个性很强势,那时家里孩子又小,她觉得过日子什么都得听她的。你知道不知道,连我买酱油的牌子这种小事,都能挑起一场争吵。别人都说,夫妻没有不吵架的,吵一场,好一下。其实不对。你要是偶尔吵一下,当然没事。可要是吵得频率高了,一个星期吵个三四次,那真的很伤人心。”

“吵到最后我有点绝望了,心里实在太累,决定忍,不再吵了。孩子不能没爸没妈,为了孩子,我就忍。平时跟她说话,我总是小心选话题,凡是以前让她不爽的话题,我坚决不提。她要是提这些话题,我尽量少回答。我在家比我上班还紧张。”

“她慢慢觉得我脾气变好了,不跟她对着吵,凡事顺着她,她就真以为是自己有本事,硬是把我给改成她想要的那种男人了。哼,很一厢情愿。这十几年,为了孩子,我就陪小心,尽量少吵架,事无大小,她说了算好了,我就忍着吧。结果你们大家就有了个假印象,以为我们是模范夫妻。”

戴维王说到这,健简直不敢相信他在家里是这么个窝囊丈夫。戴维王当manager的时候,可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跟别的部门干起仗来毫不含糊,根本不是个凡事“忍”字当头的人。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就跟印度女人和上司直接干起来。想不到这么个牛人在家竟然是那样!

戴维王猜到健的想法,笑笑,自我解释说:“这人啊,在外在家是不一样的。在外,不能软。这在家嘛,忍忍就好了。吵多了,对自己,对孩子都不好。谁让我娶了个这么强势的女人呢?要么在没孩子的时候早点分手,像你那样。要么就像我这样,耗费十几年,就这么熬着忍着,浪费自己的人生。现在,小女儿也上大学去了,我的人生最大的项目做完了。突然就想,下面的人生要怎么过?我就不想再跟我那前妻熬下去了,就把大部分家产都给她,自己走人。反正,有工资,还有自己存的退休金,够了啦。”

戴维王把自己的事说完,话题一转,开始劝健:“其实,你失恋未必是坏事,可能那个女生真的不适合你。你看我,当年跟我前妻谈恋爱那会儿,就觉得她性格比较厉害,但当时没当回事,因为她当时凡事都顺着我。你看,后来过了几十年还是分手。所以,失恋,就是给你个机会去找更适合你的。你年纪轻轻的,振作起来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记住老哥一句话,这找老婆就等于找个做生意的合伙人。你不能让你合伙人一百八十度地转变成你喜欢的样子。都是成年人,不可能的。你只能妥协调整,再期望对方能改变一点点。你老婆对你,也应该是一样。所以,找老婆的时候就要看,对方要是已经有性格上的问题,你受不了,你坚决不要指望你能用爱什么的去改变她。该放弃的就放弃,除非,你觉得像我这样熬一辈子,还挺幸福的,那就另当别论。”

说了这么多,这位戴维王也说累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但健心里确实觉得好受了一些。人吧就这样,朋友在自己面前把伤疤揭开,给你看看血淋淋的伤口,你突然觉得自己的痛也没那么痛了。

不过,健想想,自己跟倩分手,并不是倩的性格不好。倩其实是个性格很温和的女孩子,只是自己做了伤了人家的事,才闹到今天这个田地。想到这儿,健心里又觉得沉甸甸的。

健就这么用工作给自己疗伤。平时,等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了,还替忙不过来的同事分担很多工作。周末,要是没同学聚会什么的,自己甚至也去公司干活。不然呆在家里,想到倩就心痛。这样一来,健最近在领导和同事的眼里都特受欢迎。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一晃过去了。

健是个书呆子,不知道女孩是要哄的, 是要有耐心的。他结过了婚也没长多少恋爱的知识。跟丽丽的那段“电话恋爱”实在没让健学到如何追女孩,如何跟女孩相处。健觉得,倩对自己那么坚决,就意味着自己跟她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个“呆头鹅”除了让自己伤心外,竟然一直没有再试一试去找倩。

倩也是把自己埋在学业里。同时,她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倩给在国内的前男友写了一封明明白白的信,告诉对方他们之间已经绝对不可能,请对方忘了自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倩知道,自己一旦和这个家里那么有背景的男朋友分手,意味着什么。她在国内学校里的前程立即就没有了。但倩想通了,自己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活。那种靠人的前途,自己要不起,也不想要。要是学校给自己穿小鞋,自己再想办法。换个单位或者离开那个城市去读博士等等,总是有出路的。

倩想明白后,像卸了一个压了很多年的重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倩只想抓住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多学一点是一点。人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美国学校的假期多,暑假又长,很快就到学年结束了。

倩该回家了。

国内的大学领导竟然也来email,敦促倩不要久留美国,尽快回国。说什么系里教学任务繁重,很多课等着她回去承担,务请学期一结束就回,不要久留。倩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有人已经去系里打了招呼。倩只是冷冷笑笑,马上就到暑假,怎么会“教学任务繁重”?她猜小鞋大概已经做好,等着自己赶快回去穿呢。但不能让领导担心啊,倩立即写回信,报告自己回校的大概日子。

倩开始准备归程。先定好了机票,然后跟房东老太太打了招呼。老太太长嘘短叹,觉得这么好的房客要走了,太可惜。倩又在校园里贴广告,要把家具什么的,慢慢卖掉。

倩总是忘不了健,梦里老是梦到跟健在一起,有时在一起好开心,有时又在吵架。但不管是开心的好梦还是吵架的坏梦,醒过来总是看到被泪水沾湿了的枕头。倩时不时恨健不肯主动来找自己,但又怪自己当时做得太狠,把健伤得太深。

倩有时在校园里看到背影和健相像的人,心竟一下子狂跳起来,以为是健来找自己。走近一看,根本不是健,倩的心又沉到冰湖底。慢慢地,倩都有点对健绝望了。后来,倩去店里买回国的礼品,竟也想像是不是会不期而遇地碰上健。要是真碰上了,自己会怎么说?再想下去就更害怕了,要是他身边有另外一个女孩,譬如是丹,那怎么办?自己大概就会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了。

但这世界虽然很小,有时也太大。尽管两人都在湾区,倩却一次都没碰上过健。其实,怎么碰得上呢?健是不逛店的人。要什么,冲进店里拿了就走,绝不多呆一分钟的。

终于到了倩在美国的最后一个晚上。老太太拉着倩去吃了离别晚餐。晚上回到徒有四壁的卧室,只有两个大旅行箱靠在墙边,倩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舍,不舍离开这儿的一切。但最不舍的是心里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书呆子”。

倩已经想了很久,要跟健写一封离别信,但一直下不了笔。一想要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没法写下去。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倩止不住地边写边哭,实在没法把信写长,只是告诉健,真的很谢谢健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她的所有帮助。没有健,很难想像如何把这一年的学业给撑下来。最后,她忍不住,写下了,健对她的感情她会永远留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

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她把写好的一张支票放在信里,把信封上。然后,慢慢地等着在美国的这最后一个长夜过去。

清晨,同学过来接她去机场。开出没两步,倩请他在路边的邮箱边停一下,小心地把那封信递进去。车上的同学还奇怪,什么信啊,这么特别,不能发Email么?倩什么也没说,心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轻轻地说:“走吧,我们去机场。”
到了第二天黄昏,健下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公寓前的信箱取信。除了一大堆垃圾广告,还有几封信用卡账单。等健翻到最下面,一封信让健几乎窒息。

信封上的字迹是如此熟悉。再一看发信人,健几乎都无法呼吸,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是倩!

健三步并两步往家跑,急不可耐地撕开信。信里夹了一张支票。信不长,但倩那最后的话,说自己对倩的感情,倩会永远留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这不就是说,倩还爱着自己吗?

健觉得自己从一个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一下子冲出来,阳光要把自己刺得睁不开眼了。他转身冲出门,跳上车,向倩的住处冲过去。健等不及了,一边开车,一边给倩拨电话。电话里响了两声,一个留言让健从阳光里又退回到了黑暗的隧道。那个机械的留言说这个号码已经没有了服务。健急得恨不得用头撞方向盘,直骂自己糊涂混蛋。倩一直爱着自己,自己怎么愚蠢到没有去找她?现在她还在不在美国都说不准了。

好不容易到了倩的房前。健按耐住自己的焦急,尽量慢慢地按门铃。世界一分一秒几乎都像停止了一样,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房东老太太终于开了门。健忙问,能不能见倩。老太太奇怪地看着健:“你不知道?她昨天早上就上了去中国的飞机了。”

健听了,头“嗡”地一下,知道自己太迟了。

健谢别了老太太,失魂落魄地往回开。突然,健给了自己一巴掌,是不是糊涂了,还有什么想的?去中国找倩啊!

这个想法一旦占据了健的脑海,他一下子又像从黑暗的隧洞里钻了出来,世界又亮堂起来。健回到家就给一个认识的机票经纪人打电话。这个机票经纪人在家办公做生意,没有租商业场地,所以,每次给出的机票价总是比别的大旅行社要低。而且有一个好处,只要晚上不是太晚,或早上不是过分的早,你总能找到她。不像一般大旅行社,一过5点就没人了。

健要24小时后飞武汉的票。她提醒说,那可贵啊。这时候的健急着回去追回自己的幸福,钱是不在乎了。订好票,健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他一早到公司请假,说国内有急事。项目头儿一听有点急,说你一走这么久,不能今天说明天就走人啊。好在健的人缘好,同事都说没问题,可以把他的活拿过去一部分。戴维王还帮着敲边鼓,健又保证回去后,尽快联进公司系统干活,尽快回来,保证不影响进度。项目头儿一看这架势,松了口气,祝健回国一切走好运。

下午健冲到一个珠宝店,买了个大大的钻戒。他决心这次一定要把倩娶回来,娶不到就不回来了。健不知道倩已经跟她的前男友彻底分得干干净净了。健还想呢,哪怕跟那家伙决斗,也要把倩给娶回来。

书呆子痴起情来,那也是要天崩地裂的。

除了那钻戒,其它的,健装了个随身小旅行箱就够了。飞机飞到上海,再转上去武汉的班机,到武汉已是快半夜了。健搭车到倩所在的大学边上的一个宾馆住下来,冲了把澡,就静静地等天明。一是因为时差,二是激动,健睡不着。从窗口望出去,倩的校园就在不远处。只是现在倩会在哪儿呢?
健除了知道倩所在的学校和院系外,对她的家庭地址和电话一无所知。健只希望天一亮,赶到倩的学校,倩就会出现在那儿。可这见鬼的时间过得好慢。健打开电视看着半夜放的无聊电视剧,人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健惊醒过来,都快十点了。健冲出宾馆就向倩的学校赶去。从进校门口起,健一路问着学生找到倩所在的系教学楼。走进大楼,健的心跳一阵阵地加快。看到一个教师模样的人走近,健赶紧问他倩的办公室。教师吃惊地反问:“她不是出国进修了吗?已经回来了吗?我怎么没看见她人啊?”

健心说,你别问我啊?我在问你呢。那人看健脸上掩不住的焦急,挺同情地告诉健倩办公室的方位,让他去看一看。健简直是一路小跑地找到倩在三楼的办公室。当他终于看到门上倩的名字时,气喘加上太激动,人都有点颤抖。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了几秒钟后,健敲响了门。

一声,两声,门里没有回音。三声,四声,门里仍没有动静。健有点急了,手上又更重地敲,五声,六声……

旁边办公室伸出一个女老师的头,问:“你找倩吗?她还没有回来上班。你要是有急事,不妨到二楼系主任办公室问一下。”

健听了心里一沉,糟糕,倩真的不在学校。健谢了那个女老师,下到二楼,一眼就看到挂着系主任李教授牌子的办公室。倩在她的段子里,无数次提到过这位系主任的大名。健虽然没见过他,但好像已经认识他好几年似的。

办公室门打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那儿,轻松地看一本学术杂志。健小心地敲敲门,问:“您是不是李教授?”

老者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看健,回答:“是。有什么事?”

健一听,乐了,这老者说的是自己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健故意把家乡口音说得重重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倩在美国时候的好朋友。倩托他回国带一样挺重要的东西,所以,他特地到学校来找倩。老者一听健是老乡,又是美国回来的,一下子客气起来,把健请进办公室坐下。

健急着问,倩在不在学校? 老者摇摇头说,前两天,倩一下飞机就给他打过电话,说要先回老家看看父母,下周才赶回来上班。所以,她现在大概还在家里。

健急了,问倩的老家远不远,系里有没有地址和电话。李教授看健急得汗都出来了,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安慰健说,不要急,她老家离武汉不远,坐长途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你要是没空,可以寄过去或者留在系里,等下周她一来上班,自己会亲手交给她。

健一听,那哪成啊,只好再求老者给他倩老家的地址和电话。李教授看健这么急着找倩,心里猜出一二,连忙站起来说,这就到系秘书那儿查地址电话。没一会儿,他返回来,递给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倩父母家的地址和电话。健激动得抓住李教授的手千恩万谢,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老者看到健为了个地址,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样子,心里想,那个倩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小伙子跟咱们老书记的外孙子吹掉的。看着冲出去的健的背影,摇摇头,轻轻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健确实是把这张纸条当救命稻草了。他现在终于知道倩的确切所在了。可是,健又怕自己赶过去时,倩又去了别处,自己又白跑,所以要先确证倩确实在家。他拨通倩家的号码,心扑通扑通直跳。不一会儿,一个老人的声音问找哪位。健估计这是倩的父亲。

健灵机一动,把声音压低了装老声,用家乡音的普通话学着李教授的声音说:“我是系里的李教授,倩的系主任。想问问倩在不在家?”

老人一听是系主任,一下子热情起来:“哎哟,倩现在不在家,出去会同学去了。您有什么要我转告的吗?要不我让她回来立即给您打电话?”

健一听,赶忙说:“不用了,我不一会儿要去开会,今天都不在办公室。只是系里有两份表格要她填一下。我让系秘书给她寄去。就是想确认一下,倩下面几天是不是都在家。”

健心里给未来的老丈人赔了100个不是,这只是个“白色的谎”(White Lie),不算大罪过的。

老人一听,保证下面几天倩哪儿都不去,下星期一定回校上班。健一听放心了,谢了老人,关了电话就往宾馆赶。在出租车上,健问司机去倩家那个地方怎么走。司机说得和李教授一样,那是个离武汉不远的小城市,长途车两个小时准到。

黄昏时,健乘着长途汽车,踏上了倩所在的城市。他拿出地址交给出租车司机,这老兄竟然把健一直送到倩住的楼的楼下。司机得意地说,他闭着眼睛都能从这个小区进出。健想,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方便啊。要是在自己家所在的大城市,大概要反过来给司机指路了。

健抬头向四楼看上去,呼吸一下子摒住了。那四楼阳台上的身影,不是倩是谁?健想向倩大喊一声,可猛烈的心跳,让此刻的健什么也喊不出来。一股泪水止不住地要涌出眼眶。健跟自己说,别没出息,不能流泪,不能。

他狠狠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向四楼冲去。等到了倩的家门前,健的心都快要从心口里跳了出来,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健在门外足足等了几十秒,让自己稍稍平静一点,才敢敲门。

门打开,可能是倩的妈妈。没等老人问,健已脱口而出:“我是倩的好朋友,想见倩。”

老人温和地点点头,把健让进屋,把他带到大概是倩的房间门口,对里面大声说:“小倩,你有朋友来。”

倩的门半开着,健一眼就看见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自己的倩。她还是留着和健初次相见时候一样的齐肩长发,穿着一样风格的浅蓝色连衣裙。健慢慢地向倩走过去,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梦里千百次拥在怀里的爱人,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咫尺之遥。

健轻轻地叫了声:“倩,是我。”

这一声呼唤,把倩的世界一下子凝固住了。这个声音,这个让倩一辈子忘不了的声音,这个在倩的梦里呼唤过千百次的声音,竟然从自己的身后传来。倩强迫自己转过身来,眼前站着的竟是梦里想了千百次的那个男生。他不是该在美国吗?他怎么会在自己中国的家里?我在做梦吗?

看着痴痴的倩,健把自己想要说的千句话万句话,化为一句:“倩,嫁给我吧!”

倩不顾一切地扑到健的怀里,紧紧地搂住健,不想让他再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这么长时间来的委屈伤心,全都哭了出来,她捶着健的背哭着说:“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健紧紧地抱住倩,只有一句话:“倩,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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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5 11:5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竞价大战
倩来到湾区,和健建起了个温馨的小家。生活就像所有硅谷工程师的家庭一样,平静而又忙碌地缓缓向前流动着。不久后,倩有了份工作,再不久两人就有了个宝贝女儿。

像所有硅谷双职工家庭一样,有了孩子后,倩和健就决定要买房子。买在哪儿,夫妻俩基本已经敲定。说白了,就是老中推崇的那三大“名校区”:破落丫头(Palo  Alto),裤破涕落(Cupertino),还有傻了到家(Saratoga)。

至于圣何塞的常青谷(Evergreen), 健也考虑过。健当年跟锋抢房子的时候去过那儿,后来又去了锋以前的那大房子好几次,所以知道那地界。新区,环境很好,房价也相对便宜,但对自己和倩来说,交通还是太不方便。Evergreen 住的很多是干半导体的工程师。这半导体公司,像什么英特尔,AMD,应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anDisk什么的,都在离Evergreen不远的地方,人家上班尚可。可自己两口子住那儿,上班就够呛了。当然,更远的好学区,像什么富里忙(Fremont)的Mission San  Jose学区,好是很好,可交通离两人上班就更远了,想都不敢想。所以,算来算去,就敲定了前面提过的那三大“名校区”。

地点有了谱,两口子就开始算钱。算了半天,两人工资加上健的那点Yahoo的股票,觉得买个八九十万的房子顶天了。现在这房地产又热起来了,健想想当年跟锋一起露营日晒雨淋地抢房子的惨状就后怕。要赶紧买,再迟了,就得像当年锋那样在房价顶峰上抢房子,那不是要当傻子了?这天底下没有看了别人做傻子,自己也跟着做的道理。

有了地点,有了预算,那自然就找莲当经纪人找房了。莲一听,可给两位交了底。在他们想要的地方,这价位很难找到新房。倩和健想,老房子就老房子吧,学区要紧。有好学区的地方,将来孩子有个好学校上,而且因为老中老印拼命地抢,这房价将来也涨得凶。

在硅谷这地界,买房的生力军是老中和老印硅工硅婆,所以好学区里也是满大街的老中老印。您要是又想住好学区又不想跟老中老印作邻居,可有点难。

健挑房子的心理跟倩不一样。健以前是有过房子的。虽然是个Townhouse,也就是国内所谓的“连体别墅”,但那毕竟是新房啊。设计是没话说的,窗大屋亮。特别是浴室及更衣间的设计,那是老房子不能比的。就说那新房的浴室吧,淋浴间,大浴缸,两个洗脸台,还有带门的马桶间,样样俱全。

您可别小看这有门的马桶间,那可是夫妻生活的核心啊。您想啊,要是这马桶没门,甚至就在洗脸台的边上。您一大清早或者晚上临睡前,突然要蹲在上面“大解”,一浴室的臭气,您那口子是进还是不进呢?

您说了,那房子总得两卧室两浴室吧,另外一口子就用另一个浴室不得了嘛?那要是您有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她独占另一个浴室,您怎么办呢?得,咱啊,不抬杠了。反正啊,马桶有个自己带门的小间,那对生活的质量是大不相同啊。不是说生活就在于细节嘛?要过好日子,细节是不能忽视的。

好了,咱不谈马桶了,再说那更衣间。这新房的更衣间,都至少大到可以让个人半躺着打个盹。当太太的当然喜欢了,买了新衣服可以不停地往里挂嘛。而老房子的更衣间,一般就只能让人站在里面转个圈而已。当然,这样一来,无形中约束了太太买衣服的欲望,省了很多钱,也鼓励人不停地把旧衣服捐出去腾地方,促进了慈善事业。

健的第一栋房子就是具备以上那些条件的。现在,看这些又老又旧的房子,浴室巴掌大,更衣间小到人都转不了身,健越看越泄气。

而倩看房的兴致却极高。倩在美国没住过像样的房子,心里没那么高的标准,看什么房子都觉得挺好。本来嘛,自己也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没必要叫劲,手上有几块钱就买几块钱的房子吧。

健也知道,这天下买房子都是为老婆买的。上次买在圣河塞市中心,全是因为那个前妻。现在买房子,也还是要以让倩高兴为第一要务。几个老房子看下来,健已经把自己心中的标准降到最低了。

可是健的标准降得再低,也还有一条底线。健不能买老印住过的房子。为什么呢?这不能怪健歧视,只能怪他的鼻子有个毛病,对一些味道大一点的气味太过于敏感。人家吃菜,色香味全了就好了。咱们健必须色香味具全。这字就是气味。菜还没进口,健鼻子这么一嗅,发觉那气味要是有一丁点儿让鼻子不舒服,食欲立刻就大减。所以,老婆大人常常骂健有个狗鼻子

在很多闻不惯的气味里,老印的咖喱味,健最吃不消,一闻就倒胃口,吃不下饭。其实,很多老中都这样, 别人虽没狗鼻子,可也不是人人都受得了印度咖喱味的。当然了,咱不能因为人家受不了咖喱味,就骂人家是歧视老印。同样的,很多老中吃不了奶酪(Cheese),您不是也不能说人家歧视西方文化吗?这一个嗅觉一个味觉,乃天生所得,跟脑神经胃神经连在一块,不能跟思想意识里的歧视什么的掺合到一块,是不是?

回来还是说健找房子。这年月,硅谷的老印越来越多,健自己的大组里,老印拉帮结派发展,现在都快超过一半人了。一有机会出去吃饭,这帮老印就嚷着去吃印度餐。健为了同事关系,曾经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去过印度的自助餐餐厅。结果一进餐厅,还没等坐下,那强烈的咖喱味就让健反胃得立即要吐。健强忍着坐下,可那吃饭的胃口是一点都没有了。整一顿饭简直是如坐针毡,自己只吃了一点白饭,加一丁点的菜,吃完了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结果一算钱,你道是什么结果?竟然每人平摊,健没吃两口也不得不掏了将近20大刀。20刀不算什么,可自己饿着进来,还饿着出去,不是找罪受吗?

所以,以后公司里聚餐,只要听说是去印度餐馆,健就想法找个借口逃过。那些老印瞧出健不爱印度饭菜,心里竟然不舒服起来。一次再要去印度餐馆,健找借口想溜,一个老印挑悻地问他:你是不是认为世界上最好的菜是中国菜啊?

健一听,火上来了,立马打回去:是的,我就这么认为。

旁边同事一听火药味比较足,连忙劝道:我们好久没去泰国餐馆了。今天,想不想去泰餐馆?

泰餐中国味印度味兼具,老中老印能各取所好,所以,众人皆拍手称好。近几年来,泰餐馆在硅谷大行其道,就是因为它中印口味兼具的优势。现在的硅谷高科技公司里,基本是老中和老印工程师瓜分天下。老中吃不消印度咖喱,老印又多属素食动物,吃不消中餐的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都能吃的霸气,所以,大家就折中选了泰国餐。这泰国餐就成了鹬蚌相争里的渔翁。

在公司里为了吃的事这么一闹,搞得健从此就跟印度咖喱有了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健跟莲说了,是老印住过的房子,再好咱也不看。倩也不喜欢印度咖喱味,自然再同意不过。可这好学区,住的不少是老印,你不买他们的房子,选择就少了不少。莲就劝健,味道大的主要是厨房,要是房子看好了,把厨房重新做一下,味道不就除掉了?倩和健半信半疑。

话音刚落,莲就有一处房子给健两口子看。房子有五六十年了,可是所在的地点,从小学到高中都挺不错的。莲一定推荐健两口子乘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赶紧来看看,说这么好的地点,要不快看做决定,怕到了周末就没了。健和莲自然不敢怠慢。

从房子的外观看,两口子没看出什么。这五六十年的小木屋,你不能有太多指望的, 只要不是杂草丛生就行了。可这一进屋就坏了。健一踏进屋子就被一股强烈的怪味道给憋过气去,一转身逃到室外,像是从水里憋了五分钟才出水面似的,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过身问莲,这是不是老印的房子?

莲吞吞吐吐地说,不太清楚,好像是。

健心里一哼,什么不太清楚,这鼻子一闻,就知道是老印的屋子。莲赶紧解释说,只要把厨房重新换灶换橱柜就不会有味道了。

健将信将疑,抽了张面巾纸,掩住鼻子,深吸口气,再入这重味穴。这下他不敢进厨房了,直接进卧室。这卧室是好点,可还是有味道。这味道不仅是弥漫在空气里,好像还是从墙里渗出来的,开窗都散不去。最坏的是,这味道好像不是纯咖喱的味道,还掺杂着吃这咖喱的人身上的味道,让健不仅反胃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头疼起来。

健心想,我即使把厨房给换了个底朝天,除去了那气味,可卧室怎么办?把墙重新再刷层漆就能除味了吗?这味道好像都渗进墙缝里了,你能保证日子久了它不又跑出来?别的味道还都能忍,可这种怪味自己怎么忍?住在这卧室里,闻着这气味,别说连做爱做的事的心情都没有,怕是连做梦都要做吃咖喱的梦吧?健这么一想,头皮都有点发麻。要是自己做梦吃龙虾大餐,可不能让里面掺合上印度咖喱粉什么的。

健下定决心,还是做一次活雷锋,把这房子让给那些不怕咖喱味的人吧,至少他们少一个出价的竞争对手。莲这下领教了健是如何怕老印的咖喱味了,再也不敢带健看跟印度人沾边的房子了。不过,莲也提醒这两位,现在是2006年,抢房的形势已经很严峻了。竞价大战(Bidding War)已在他们看好的学区天天上演。倩和健知道这情形,不敢懈怠。

又隔一周,莲给倩和健发过去又一处新空出来的房子。从各方面看,这个房子都不错。房龄有40多年了,但学区很好,莲已经去看过,房子维护什么的都不错。最重要的是,保证不是老印住的。

倩和健赶过去,还没进门,就觉得外面维护得不错,心里有了好感。跨进门来,健那敏感的鼻子不自禁地嗅了一嗅。莲注意到健这个细节,心里寻思,别又有什么气味让这位有个狗鼻子的朋友说了。

健的狗鼻子一嗅,就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像一点油烟味加上一点老房的霉味。好在没印度咖喱味,健心里放轻松了点。莲一看,这回健没捂着鼻子逃出去,是个好开端。他们直接往厨房走去。

经过前厅时,倩和健看到墙边靠着一排书架,上面放了好多韩文书。倩拉了一下健的袖子,小声说:唉,是韩国人的房子,这油烟味应该不会太重吧?

健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可一进厨房,那怪味道就又重起来,而且带上了一点点咖喱味。狗鼻子不自觉地又嗅了嗅,轻轻对倩说:我怎么闻到印度咖喱味?

倩奇怪了:你真是狗鼻子啊。我怎么闻不出来?

健不说话,拉开一橱柜抽屉,低下身一闻,差点没又憋过气去。我的天,又闻到克星了,是印度咖喱味!健拉过倩,让倩也伏下身来闻闻,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鼻子灵吧?

倩也奇了:怎么韩国人也喜欢这印度咖喱啊?

一旁的莲赶紧解释:可能他们的前一户主人是印度人。而这韩国人没重新换厨柜,所以,有这点遗留味道。

莲心里暗想,你这个健,跟印度咖喱飙上了哈。这么一丁点味道,你竟然能闻出来。

健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好在就这一点味道,自己还撑得住。要是买下来,咬咬牙,出点血,把这厨房橱柜整个都换了不就得了?只要卧室别有这味道就好。想到这儿,健一转身就往卧室那边钻。

进了卧室,还好还好,健竟然没闻出印度咖喱味。这味道一过关,健的排斥心理就没有了。倩把前前后后看了个遍,也觉得还行。快50年的房子,你不能要求太多。其实,还不都是为了孩子上个好学校吗?忍忍吧。

健看看倩,倩好像没什么大意见。倩看看健,看他那狗鼻子好像也能接受。两个人对视地点点头, 跟莲说,愿意出价。莲松了口气,说下午就把房子的所有文件全弄齐,晚上来健那儿准备出价。

晚上,莲耐心地给倩和健解释房子的状况。健虽然以前买过房子,但一来,那是新房,没什么要注意的。二来,这次非同小可,价格可是当年的四倍啊,是那种一失足就能成千古恨的交易,倩和健都不敢掉以轻心。这50年的老房子确实问题多多。首先房顶要换,其次有白蚁问题,但检测报告上说不严重。还好房基没有问题。

倩小心翼翼地提出个问题:这房子里没死过人吧?健还真没想到这上面来。倩这么一提,健心里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莲把报告翻到最后,指给他们看,屋主有申明这屋子在三年以内没死过人。倩不甘心地追问:这房子都快50年了,那以前有没有死过人啊?

莲只好说:法律只要求屋主申明三年内的情况。我们不能要求,屋主也没法知道,这房子里以前是否有人过世。但据我所知,现在的房主是对韩国中年夫妇。他们的前屋主可能是印度工程师。我想在过去十年里,有人在房子里过世的可能性很小。至于再往前,你想,都住过这么多主人了,有点那什么的话,也早就干净了吧?

您瞧瞧,莲把鬼魂比作印度咖喱味了,认为只要住段时间,这鬼魂就跟气味一样,就会散光了。

莲再劝道:这个区的房子大多是40年以上的,大家抢的跟什么似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房子的结构问题。只要结构没问题,我觉得就算不错了。你们看呢?

健轻轻捏捏倩的手,点头道:我觉得这房子还行。倩,你看呢?

倩也有点为自己提的这个死人不死人的荒谬问题有点不好意思。看老公说行,连忙也点头。莲一看两人都点了头,松了口气,就问他们的出价。这房子开价84万,莲知道已有不少人准备出价,就问倩和健愿不愿意比要价出高一点。

倩和健下午的时候,在网上研究过这房子的要价,觉得还算合理,是参照邻居一幢类似的房子,不久前的成交价。健觉得最多多出个4万,凑个88吉利数顶天了。他跟倩小声商量了一下,就对莲说,出88万。莲想想,84万加4万,应该不错了,就把已经准备好的出价文件,填好数字,让倩和健签完字,就起身告辞。这时都快10点半了。

夜深了,倩和健兴奋得好久没睡着。特别是倩,这可是她第一次在美国当地主啊。倩忍不住地唠叨怎么改厨房,怎么摆客厅,怎么添置家具。可是健比较保守,他知道锋1999年那会儿跟人打竞价战,打得很惨烈。硅谷人有这打竞价战的传统和经验,所以,自己现在是否能赢真不敢太乐观。健劝倩不要把期望值定得太高,不然失望得也厉害。

倩说:实在拿不到也没办法,这命里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认这命。只是想象一下,让自己满足一下而已。女人嘛,对于房子比男人心重。房子就代表着一个家嘛。

健笑起来:那我们现在住的公寓就不是家了?怎么我觉得女人有了老公就算有了家了?

倩赶紧自圆其说:那我更正。是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代表有个更好的家。这好不好,老公?

健一转身把倩压在身下,小声笑着说: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莲给健打电话,说88万没拿到,最后接受的价格是91万。健倒吸一口冷气,看来自己已经掉进了最担心的竞价战中。健小心翼翼地把结果告诉倩,谁知道倩根本没他想的那么失望,只是说:看来这房子是跟我们无缘。这找房子跟找老公一样,不能强求。命里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来了,未必有好结果。我信命。你要让我给开价84万的房子出92万,我拿到了心里也不踏实。

健以前觉得自己老婆有点太迷信。现在听老婆把一番关于的大道理用在买房上,突然觉得很有点道理。看来,人信点真不坏,至少处事要大度很多。得,这个房子既然跟自己命理不合,就忘了它吧。咱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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